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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魏伯阳 我和他聊过几次,最近的一回,是在苏堤旁的茶楼;他靠着棕红色的墙檐,檐壁上刻满了无题诗。“品茶鉴诗”是那间茶舍的标牌,老板寻遍江淮的大城市、水乡、菜园村子里的道路街巷;宽的,窄的,长的,短的弄堂一一寻访它们的砖瓦帘墙,为的是抄些野诗刻在自己店里。每首诗的朝代作者皆无从考证,只能依照些异义词,风俗意象去推测大概。不过他说是老板故意略去了诗句外的信息,说着带我上去三楼,穿过两路长廊,熟练地指向杂物间旁的角落。 那里确是有一首诗,字句间零星落着些阳光和灰尘。他说在苏州河的桥墩上见过这首,肯定它是署了名的。倒是那座桥,好像没有名字。 他靠在墙檐上摆弄起明信片,很厚的一沓一一在白色空间边缘一致化地印着风景图案。最近几年见面,他总喜欢这样带些明信片,像干粮似的,不时拿出几张观摩。问他要寄谁,他也不说,只是感慨新世纪以后就没人写信了。摞摞纸张搁在里屋窗台上;日子久了,难免受些风吹日晒,发黄变硬起来。窗子,毕竟是透明的。 学生大多拿其来演草;年纪小些的,会用蜡笔往上涂鸦。“纸”不再被传递,他就直说自己背的不是明信片,是变硬的信纸。 前年圣诞夜,我收到过一次他的卡片;夹在报纸深处。上面潦草写着“圣诞快乐”,还有一支小箭头,示意我翻过来。反面的风景图是普陀岛的观世音,在那朵莲花下面,他拿浅绿色的画笔勾了一个拙劣的平安果。 我们最早认识在上海的一场电影节。之前接连三四个星期,外滩一直罩着层黑云。绵绵细雨,昏沉沉地降落在黄埔江面,病恹恹地拨开些纹漪。待在咖啡馆朝外看,竟不觉雨天;只道是茫茫江水和潮湿空气揉融成一体,并一点一点地向周围漫开,黏连起些建筑。惊讶的是,影节那天,天气奇迹般无征兆地转晴。放映就定在外场,是娄烨的《苏州河》。他坐在我旁边,也是一个人来,我们便就着电影聊起许多。 我向是欢喜结交外地朋友,这不单是出行在外有同伴接应。平日里居己的一亩方圆,相会时操着南腔北调;在忽地瞬间,感受到自身之于城市存在的确凿。像是地域之间冥冥中隐秘的连结。谁做东道主,谁做外乡客;有人拜访,有人归家。每座城市都无意识地显示着包容。而当和他聚在书屋、饭店、茶楼、咖啡厅,谈起私人久别重逢后,斟酌沉淀好的话题,更明显犹生出一种陌生的,源自环境的接纳;让人亲切,心中怀着感激。 前年我在贵州青岩旅游,和他通话,得知朋友正巧在凤凰古城办音乐节。我便热情邀他结束后一起回北方。他以不太方便拒绝了。但又一次,我去了呼伦贝尔,没过几天他跟着商队到达阿拉左善旗。电话里他十分激动地称难得身处一省,无论如何都要求见一面。 我便存疑起他似乎是惊喜于和朋友默契呼应了时空的规律,单纯的距离远近难以企及这被世代认可并遵守的浑然和谐,后者总能赋予友谊亦或命运些灵性。他总是选凌晨至清早七八点的时候赶来相会;不管是搭列车、面包出租,还是像草原那次借骑当地人的马。托他的福,我有幸多次目睹了不同城市的破晓一一它们有节律地呼吸。偶尔汽车鸣笛划过长空;钢筋水泥,草木花树就都跟着起伏。使人莫名觉得躺在床上,踏实盖好被子睡去实在是件荒唐而突兀的事。缺少像城市把它的一切,这般安然“暴露”于夜幕下的勇气和坦诚。 侯着他到,我提早醒来让自己精神。但又不甘心一直在房间里坐着;常到酒店院子里,看花草,看楼梢上的云,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的星月。在大西北,这些都察得清。若在北京城,在黄土中原,自然景致就要降些。便转去看近处,远处静立的楼厦;转弯,直行,调头,慢慢多起的车群;看一些彻夜不熄的霓虹装束。两三次,时值冬日,我就绕着酒店跑步取暖。周围成排的树都秃了,冷气袭人,虽想到一会儿要和他照面,却又感生一股更大的,难以平抚的孤独无味。 可看淡季节和地理,那却都是难得的静好时光。“有朋自远方来”的“说”,于是也懂了几分。 那天我们从茶楼出来,他要赶往西安的火车。临别时,送我一块青色的方形石头,说是前些日子去看望老师,过路我家乡,在河滩上拾的。 —— 2019.12.28

  • |魏伯阳 前言:《田园》是我要写的第二部剧本, 在写之前,我会先把田园的背景用作文的形式写出来,挑其中重点的地方一一介绍。这是我的故乡,亦是我的归宿。 —— “荡我衣兮乌门月,纵其所如西湖天。” 田园人往杭州送信,一般是用不上走水邮轮的。他们用衣服包住纸,裹上布条,去旧城墙边的码头。通常是三五个人一起,把布袋平放到乌门河上,被河水载着,往西漂。没人能说清楚信要几天会到西湖,但通常一两个月后,停泊南江的邮船就会捎有回信。 邻家的姐姐去杭州读书谈了男朋友,回到家靠这样保持联络。到该谈婚论嫁时,她告诉家里,但家里一致反对这门亲事。她爸爸就守在芦苇塘里,用竹竿捞回她西寄的信。杭州的男友见没有信来,急了,自己撑着舟来了田园,在邻家的青瓦房旁撘间草屋,不走了。邻家又心疼又好气:这不是没商量就倒插门吗? 两人后来在初静山的“长亭”里结婚。晚霞本是无色的,但霞光一过这个亭子,就像突然着火似的染红半边山头。新郎辛苦上山为姐姐摘的“七色花”成了清一色的红;婚纱也变红色。田园人很崇敬这“余晖”的色彩;田园里,“日落”是新一天的开始。 田园大小溪河有百条,乌门河是最长的一条。 乌门河宽十米左右,和南江都属长江水系——两者的分叉是从田园最东的一大片礁石地开始算,顺着礁石地(后来这块地方被统称船长台)的缝隙,向深处流的,会被两旁陆地隔成单独的水路。这条水域就是乌门河域;先辈们在两岸建聚落,繁衍生息。 乌门河是田园人的母亲河。 女人们习惯在天刚蒙亮时坐在岸边,拿一条很长的细绳(青石街为此陆续开了专门做这种长绳的店铺)把家里要洗的衣服串在一起,再将绳从尾端慢慢铺在河面上;手拎着另一端,轻轻摆荡,河面就漾起涟漪。一些老人还可以控制波纹的形状,我就认识一位住在东巷的奶奶,能让河水连开二十朵“莲花”。 这是洗了一辈子衣服的人所掌握的真谛,她们从不教那些年轻女孩,说:“现在学,怎么都学不会。到时候了,不学就能会。” 洗衣服时,摆荡的次数是讲究的。她们为此编过很多歌谣:洗棉袄、洗衬衣、洗旗袍、洗裙子、洗短裤短袖……分门别类,各有门道。细节上我已记不大清,只知道大概都需按着“三摆、三涮,三打”——摇荡三下,提涮三下,再放到青石板上捶打三下。沿河住的人,会靠这捶打声起床。石板上的水迹干后,据说是变成了“雨气”存在云里;每积一段时间,田园就会下一次雨——为感谢乌门河的养育。 越熟练的,长绳上穿起的衣服越多。无论怎么荡,怎么提起又浸下,衣服都牢牢套在上面;彼此上上下下,在水中重叠又错开,最后摊到石板上,总保持同一位置。 不熟练的,或着要洗衣服多的,会多准备些长绳,将衣服分好组。手里拿一条,剩下的系在身旁的槐树干上。偶尔有衣服随河水漂走了,她们也不着急赶追。到四季湖打鱼的渔夫看到了,便会捞起那些顺水而来的衣服。能认出主的,就送上人家;认不出的,就放到南广场中心的大祭月台上。 渔夫返回时总会载些衣服。我以前吃过晚饭,最常去的就是南广场。站在拜月阁顶楼,看祭月台上的衣服都是哪一家来取。人们散步于此,都要走过去瞧瞧。台面是皎洁的;月光也是皎洁的,映白了四周的柏油路;行人像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走。在平常的夜,他们稀稀疏疏地来去;什么是什么,分得清楚。每逢南广场有大的活动,琴鼓并起,灯火通明,白雾像连结成大片。从拜月阁俯瞰,一切都变得朦胧。 乌门河起于船长台,汇入四季湖。 “四季湖”本叫“四色湖”,湖水在四个季节会呈现四种颜色。学校老师多次到这里勘察,暂且得出的结论是湖里石砾种类特殊;石渣溶在水里,在不同温度下,对太阳光的色散程度不同。但取些碎石放到自家水潭里,就无任何现象。于是又推测和水质有关。 一位住在湖边的诗人写过首诗,其中有四句: 镜柳垂窗翠,湖中日月蓝。 笑问落叶事,启岸揽星火。 春绿,夏蓝,秋黄,冬红。 诗人觉得自己的世界不是真的,真正的田园在湖的另一面。“柳树”、“日月”、“落叶”、“星星”都是镜中不真实的。群星应在脚下;落叶向上飞。他的看法在田园里流传开。人们逐渐不确定,是四季决定了湖水的颜色,还是那湖中四色决定了田园的四季。于是把“四色湖”改成了“四季湖”——湖水背面的那个田园,总归也是要过春夏秋冬的。 田园人讲“雯语”——和粤语相似,但口型偏小,着重气音(吃饭时,每个人旁边都会备块手帕和一小碗水;讲话时,用手帕挡掩在下颌前侧。讲完后,将其在碗里“一摆、一涮、一折”再放回手边)。雯语中,“乌”、“门”都是“流型”字,对“外吹”音,而“河”是“回型”字,对“内收”音;读起来颇不连贯,所以一般用“四季河”代指“乌门河”。但后者毕竟是先辈在文史上一代代记录下来的,所以写书或者歌谣什么的,还是要用“乌门河”。 乌门河上大小活动每年都有很多。历史较为悠久的是“粽袋许对”和“乌门传花”。 “粽袋许对”在每年的四月初九和十月廿七,是十八至二十四岁青春男女的活动。青年提前在一片薄薄的糯米纸上用“糖笔”(糖稀棒)写下自己名字。外面用粽米、红枣、水果丁包一个厚实的方形块儿。然后撒些盐,裹上茶叶。将一块小磁铁(男方用南极,红色;女方用北极,蓝色)插到茶叶中,用细线绑紧,就做好了“粽袋”。黄昏时,男方到乌门河的秋桥码头,女方到冬桥码头;差不多三百米的间隔。两边同时将手里的“粽袋”放进水里。年长一辈会提前在水路中间用六十支竹筏搭成一条“竹径”。等两边都完成放袋了,“竹径”上几百个人就用力摆动竹竿,把“粽袋”朝中间赶。青年们都站在两座桥上观望。“赶粽袋”要花半小时左右,然后岸上的人用渔网把配对好的“粽袋”捞上去。田园老少最后聚在南广场,分吃配对的粽糕;把相应的糯米纸两两贴在祭月台上——配中的两人(俗称“粽郎”“粽娘”)就要搬去青石街东边的“草弄”(一条空弄堂,后来专门为“粽袋许对”搭了二百二十座草房子)同居一周;通常情况下,是不能反悔,不能中途回家的。 很多人成了对,往后做了知己朋友,甚至真的结婚成对了;也有一些人互相生埋怨,很长时间谁都不理谁,见面躲着走。有内向害羞,不敢参加的;有运气不好,“粽袋”没配对上的;有一个“粽袋”竟同时吸了对面两个的;有搞恶作剧,糯米纸上写别人名字的……反正活动是一年两次,年年举行。那个在南广场分吃粽子的夜晚,也从来都是兴奋热闹的。 “乌门传花”在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早上七点。“传花”的赛道很长,从城墙头一直到四季湖口,一千多米。选手被分成三组,每组十二人;分别等在城墙头,春桥码头,夏桥码头,秋桥码头,冬桥码头,栈桥码头。 十二人再两两结成一只渔舟,分成“打花者”和“行水者”。打花的一般都是年过花甲的老太; 她们手里拿着长绳,绳上穿着六条大染布。按平时洗衣服的“摆”、“涮”、“打(这次是直接打在水面上)”,让河水向前开纹路。“行水者”一般是老太自家的儿子或孙子,按着纹路,撑舟行驶。等纹路尽了,“打花者”就再开新的纹路。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渔舟驶到下一个码头。等在码头的下个“打花者”接过染布绳,接力向前走,先到四季湖口终点的那一组算赢。 “打花者”自然最重要,“花”开偏了,开小了都不好;毕竟渔舟是只能按纹路走的;染布更不能滑下绳,落到水里(不然“行水者”就要下舟,游过去捞)。我识得的那位东巷的奶奶,一般打三次就直接能到下一个码头。“打花者”也尽力让自己的打出来的花又大又齐。比起比赛输赢,她们更愿去展示自己的手艺——“单瓣”、“双瓣”、“四叶”、“花生花”、“出芽”、“结果”变着法打,常令人叹为观止。 从六点开始,两岸的青石路、桥上都已站满了人。“打花者”最后检查着长绳是否结实。比赛一开始,便是敲锣打鼓,呐喊冲天;常有人看得激动了,直接赤着膀子,跳水里游起来。每个码头都有蜡染坊的人,拉着几十条染布站在河边,以备紧急需要。 获胜的一组在中午可以到桥楼分吃“花饼”。“花饼”完全摊开,足有五平米大;是桥楼的师傅们提前一周,用火煮、压榨、盐萃提取出多种花叶的油,盖上面粉烙成的,上层在最后会打上鸡蛋、牛乳、虾片儿、葱黄;香味扑鼻。但师傅们不把“花饼”选入桥楼“十大名吃”,因为这饼只在中秋节中午做,每年只有这一次。 乌门河上的其他活动也非常有趣:五月初一到初五的“隔岸赛歌”,每月最后一天的“洗澡宴”(黄昏时,田园老少集体沐浴在乌门河中,沉默无声,迎接新的月份到来),以及大年十三这天只有女人可以走桥,男人只能撑舟或者淌水,这叫“牵牛日”…… 乌门河上共有十座桥,由东向西依次是心蝉桥、残雪桥、忽日桥、登羽桥、浪麦桥、春桥、夏桥、秋桥、冬桥、栈桥。除了忽日桥,其它九座两岸都建有码头。田园中的渔舟和帆船是公有的(南江的乌篷船一般不划进乌门河),用完就泊在河岸边。人们除了用它打鱼,渡河;平日也会几个人一起,在河上泛舟,吃饭洽谈。 “缘河多树,彼叶婆娑,吁吁婆娑,涟涟万物。树知婆娑妩万物,复复婆娑孰与共?念得梧桐失语,槐柳吞声,言乌门新绿,多似新愁。” 乌门岸种着三种树——槐树,柳树,梧桐。 槐树种在青石路上;最老的,应有六千年了。田园的很多文章里,“槐”通“怀”,又做“还”,是家的意象。每逢过年、生日、中秋或者家里有谁初生,有谁死去;全家人都要到青石路上,挑一棵古老,粗大的槐树。手拉手,迎胸贴紧树皮,抱着树干围成一圈;比任何桌宴、典礼都来得庄严。每次“抱槐”至少要持续十分钟,是十分钟的沉默。那些上千岁的槐树干上;透过棕灰色,都依稀能看见不知经历几代重叠,人身的印痕。 有柳树的地方是一定有吊角楼的。柳枝同斜檐上的瓦片似本来就同生共息;隔岸远望,真的不知是柳条遮盖了瓦片,还是瓦片压住了柳条,难分的“融”在一起,成了吊脚楼的屋顶。若是楼里住的有小孩,大人就要给通屋顶的木头门上锁,藏好梯子。不然等调皮的孩子爬上横檐,常拉着柳条向下荡。“荡柳条”在田园中很常见,但太小的孩子,不会换手,不会调弯,可就直接摔到河里去了。 那不上檐的柳条,就齐齐地垂向水面。烟雨蒙蒙时,视野是青绿一片;像酒醉后的羞涩,竭力把自己的“绿”藏进薄雾里;却是藏不住的温柔。雨蒙,水蒙,天蒙,雾蒙,一切“朦胧”都要经过那两岸垂柳的点缀;而柳,却分明的清晰;绿色叠映在一起,绿得透明。坐在柳叶中,透过一条枝,就看得见全部;撑舟河水间,望着“全部”,却又忘记那向远的无尽绿意,就是全部。 梧桐林是戏班练唱的地方,围在忽日桥两头成两片半圆形的大广场。不是戏班子弟,走到忽日桥这里会自觉绕到外侧的路上。乌门戏班在田园很受人尊敬;每月,他们都会抽一天去演出。演出位置要根据戏曲内容而定,会有专门的报戏人去挨护传告;时间也是不定的,以前唱过《乌篷别》、《猴》这样的小剧只有十多分钟;而像《桃花源》、《猎鹿林》、《红楼秋事》这样的大戏,就直接连唱了足足三天。印象很清楚那次《桃花源》:先在桃林里唱,第二天傍晚又转场南江。观众带着被褥和干粮也跟着转去;浩浩荡荡,场面十分壮大。 戏班差不多有三四十人,年龄从十五到八九十高岁不等。台子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叫“借唱”,只在排练的时候去梧桐林即可;十五岁以后才被准许正式入戏班,吃住都要在那里,逢大的活动节日,才能回家。 戏班唱戏,是常死人的。戏子演到动情,照着剧本,就真的水到自来寻了短见。《桃花源》那次的“少公”就直接跳江而亡;《山河情》里有寡妇夜里失眠,徘徊屋外,撞墙求死的情节。那个演寡妇的女人现实里也撞了旧城墙,血肉模糊——家里痛苦,街邻叹惋,但人们却都很理解。戏班办了葬礼,抱了槐树,一切就又都照旧。 戏子是苦职,更是悲职,是一生的事业。很多人回到家,已和亲人有了隔阂。但却有很多孩子,从小就立志如戏行;七八岁起就常到梧桐林里“借唱”吊嗓。 梧桐密密,走近了听得清戏声却不能见人迹;只能等戏班有时上了忽日桥,来往行舟的人才见得一面。但人一般也是不愿主动去见的;人们知道,在那林子里,有多少已化进草木间的惆怅迷惘,凄凉茫然。 就以《山河情》最后寡妇夜里徘徊的那段结尾吧,这一幕叫“亭楼夜话”。 亭楼夜话(片段): 楚楚亭楼 孤捧明月光 走近了谁家寻常巷? 巷清觉冷庭院荒 我把寒水煎茶 弄得空樽自扰 作乱了当春旧裙裳…

  • 践踏尼罗河

    |魏伯阳 我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直到她将手机和一本《江边旅馆》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我抬头,以为是书店的店员。 她两手握茶杯,用一双很大的,画着淡妆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但不确定是否真地在看她——视线再往远,有一本《践踏尼罗河》和绘本《我的第七十一只狐狸》。我可能是在好奇着那两本书。 “我要坐这里。” “一会儿要放电影了。屋里很暗,你可能看不成书。” “嗯,我就是来看电影的。” 我朝右,移到靠墙的座上。那上面放着两只枕头和一幅油画:画上是古希腊时期的博物馆陈列着的巨大雕塑人头,嘴里吐着粉色泡泡糖——多么荒谬地艺术表现。我把画平放到桌上,抱起枕头坐下。 书店里又陆续来了四个人。有位身着西装,仪表得体的公务员模样男人在我们前面坐下。却又忽然着急地快速站起;打打衣袖,笑着向后环视良久,才又坐了下去。 其她三位,皆是披着白大褂的妇女,坐在最后边的硬板凳上。坐之前,还不忘洋洋洒洒地把白褂向侧边用力一甩;翘起腿,大声聊起天。 她端详着油画,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司必林”,也吹起泡泡来。我笑着,把油画向她那边推了推。 “喂,分给我一个枕头吧。”她说着,又将画推回来。 她的手腕上带着好几串珠子环:绿色、浅蓝色;还有木质的,果壳雕的,彩毛线编的。我递给她枕头,差不多同时,厅里暗了灯。 《江边旅馆》开始放映。 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店员摸着黑走过来,不小心撞了桌角,连着后退好几步。揉着腰,操起“公鸡嗓”:“两位喝点什么?冰啤酒?” 我和她顿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商量谁先说话。店员地目光碰巧落向我,我便小声问:“还有其它的吗?” “有的,还有橙汁、百香果汁、冰咖啡。” “百香果汁吧,谢谢。” “好的,姐姐你呢?” “啤酒,谢谢。” 公务员转过身,伸直胳膊打个响指:“我也要杯啤酒。” “好的,两杯啤酒,一杯百香果汁,请稍等。” 屏幕上是广阔的雪景,无尽绵延的白色。俯瞰镜头下,依稀可见一座孤零零的旅馆。为理解这部《江边旅馆》,我这几天特意看了一些导演之前的作品——多是霓虹都市下文青们的男欢女爱,琐碎情长。与这开头的漫天苍茫,却是很不匹配的。 “这是汉江!我去过的,咋可能认错?”一位妇女大声喊叫起来。 公务员转过身,白了她一眼。 书店里养了两只猫,黑白相间,肥肥胖胖的。应是被电影吸引了,在投影仪前跃来跃去。屏幕上就多出两块浑圆的影子——它们更被那会动的影子吸引了,上来下去,跳得更欢。 一位中年店员弯着腰跑来,把两只猫抱走。 她解开衬衣,把枕头放到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捻着珠子。“雪”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很白——变幻的“白”。一层黯淡了,就另有崭新的一层添上。她突然侧过头,发现我在看她,温柔地挑下眉,说: “你现在看着好白啊。” “你看电影的时候喜欢配着酒吗?” “我吗?无所谓的。”她的口音像是南方人。我并不会根据咬字的口音区别南北方。只是北方人和南方人说相同的一句话,后者却明显感觉表达地更多。 “怎么了?” “没事,我喜欢清醒着看电影。” “你看进去,就不清醒啦。”她突然笑起来,“唉呀,你突然变这么白。好不适应啊!好尴尬。” 她扭过头。 两人穿着黑毛衣的女人背对背躺在旅馆的大床上。一个在看窗户,一个在小声抽泣。楼下的大厅里,老诗人等待着自己两个儿子。一切都是安静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么一块地方还有人烟。 不知为何,我却有种冲动,想把那汉江当成尼罗河。那么所有住户,就都应成了黑人——或是说,尼罗河的旷远流域上,也应有这样的旅馆。如此,汉江变得不再唯一,电影开头不清醒的“孤独感”很快便化为乌有。 三位白大褂妇女用力推开阳台的门,到外面抽烟去了。闷热的空气散到书店里。 十四,五岁的店员端来饮品。啤酒都是高脚杯装的;百香果汁是用矮罐瓶装的。她递给我瓶子:“我真的不喜欢百香果,喝起来会好麻烦。”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 “看出来了,你都没给我说谢谢。” 我于是故意很大声向店员道了谢。她看看店员,扭过头没再说话。背后的妇女不时发出大笑;外边接近傍晚,天空是暗蓝色,三只微亮的烟头闪烁在暗蓝色的空气里。 房间里抽泣的女人已经睡着,另一个还在看窗户。诗人点了三瓶啤酒,同儿子谈起家常。大儿子前些日子刚离了婚,诗人不知道;小儿子成了小有名气的导演,诗人也不知道。 诗人举起酒杯,咳嗽几声。眼镜滑向了鼻梁,但他没有扶。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嗯……最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有一些抓不住的东西,正在夺走我身体里的什么。” 儿子举起酒杯:“爸,别瞎想了。这边环境多好。” “不好,太安静了。感觉整个世界,就只剩这么一块地方还有人烟。” 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捧在胸前。屏幕又出现俯瞰的汉江,公务员举起手机录起相来。于是视野里就有了两条汉江;比起一大一小,更像是一远一近。 我曾享受于观赏电影里的“戏中戏”,只拍屏幕没有趣味,更要连同观众一起拍上;两个时空的人共看同一场戏。此刻一部小手机竟重现了这个画面——倘若我再举起手机,影院一排排观众都举起手机。从小屏幕一层层向尽处窥视,虽少了时空的分隔,倒也像一条细声上串起的颗颗珠子。连缀在一起,别有景致。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公务员扭过头:“书里怎么写的?” “书里诗人没有结婚。”她放下酒杯。 诗人放下酒杯,从身后拿出两个毛绒玩具:一只黄色的鸭子,一只粉色的小猪。 “送给你们吧。” “老爸,拜托……”小儿子一脸苦笑地推开玩具。…

  • |魏伯阳 从前的家里,有三口人。因我还年幼,奶奶和阿婆也会时常过来住。 从前的家在四楼的背阳边,房子不高,只有五层,一层两户。院子最东,用红砖搭起一长列的小隔室,分给每户做杂物间。像窑洞,四季都阴凉,家里就放去些成箱的蔬菜水果;后来家中进过一次老鼠,很大,费了几天才抓到。妈妈就要把那些老鼠爬过的玩具扔掉,我不肯,她就把玩具都放进楼下的隔室;再后来,里面就荒弃了,门也不锁。我捉迷藏时,偶尔会躲进去。 每年三月,邻里在院口搭起木架,挂上葡萄,就一直挂在那里。洛阳温差小,葡萄不甜。可记忆里,院口年年都晒着葡萄。妈妈送我去幼儿园,会顺路带上昨晚洗的衣服,晾在木架上。 从前,我不知道那头顶上的小青球是葡萄。葡萄应是冰箱里一颗颗紫色的圆珠;但我识得一楼窗外,绕满檐子的绿枝是常青藤,阿婆告诉过我。 十一月 ,葡萄下架。 从前的院子不大,四方砖墙围起三幢并排小楼。住那里的六年,我没有走完过。我家在的楼,是第一栋。最靠近胡同,早上听得清楚收破烂和卖包子声,依稀还有幼儿园广播的儿歌。一天,卖包子的去了别处,就再没来过。我蒙住被子哭得很凶,好像因为此。但我家不常买他的包子。 三幢楼前,都有老人搬了凳子闲坐。摇蒲扇;裹紧套袖;再摇起蒲扇。院口的几个我都认识,还去过他们家里吃晚饭。前三年,对街还没有起大厦,出了胡同一直走,能到洛河边。人们在傍晚会把饭端入院中,看远方染红河畔的晚霞。 院墙边处,开着些野花,爸爸拨开花丛,捉过两次萤火虫。 从前的胡同很窄,进不去汽车。胡同里,有行人;有一家理发店,一家果蔬店,一家饺子馆。开理发店的是姐妹俩,姐姐剪老人和孩子,四元;妹妹剪其他顾客,五元。妈妈带我进店,姐姐问:“平头还是毛寸?”我想理毛寸,因为不知道毛寸是什么。姐姐就摸着我的头发,说:“你头发太硬了,只能理平头哟。” 姐妹俩后来搬走了,理发店换成了诊所。我幼儿园结业后生过一场大病,去了诊所,看到原先墙上贴的洗发液广告,大夫没有撕。 饺子馆生意好,但烟味太大。都是我和爸爸去吃,妈妈出胡同喝稀饭。胡同里还有三只流浪猫,住在水气管洞下,经常到饺子馆门前的垃圾堆,扒倒掉的剩饭。之后,老板留养了,喂它们鲜鱼肉,梳它们的棕毛。不过三只猫仍住在管洞下。 出了胡同,右拐是商城和广场,左拐是幼儿园和米粉屋。我三岁时就吃得完一大碗米粉,五岁就能吃一碗半再加一份鸡蛋和豆腐。 爷爷常去广场散步,却不怎么来我家。爷爷是苏州人,不喜欢洛阳。一次他接我放学,进了胡同,坐到石檐的台阶上,问: “楷楷,你去南边玩过吗?” “没有。” 爷爷讲起水乡,说那里的“胡同”就是一条条小溪;来往的“自行车”是乌篷船;房子是青瓦盖的;小孩子在吊脚楼上念书,楼底是下垂的黑梁子,垂向溪面,像柳条;去幼儿园,最先要学吹笛子。 “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先坐火车到南京,然后坐船过栈桥,过渐明桥,过三峡,过凌楚桥,过苏堤……” 从前的路不长,我两岁半,就能一口气从幼儿园跑回院口;早十分钟出门,就能赶上电影。电影院在商城三楼,刚进去是蓝黑色的大厅,很空荡;地很滑。左边售票,右边有四排硬靠椅。靠椅背后,贴着近期首映的海报。 我也学着画电影海报,一格一格的,贴了好几张在卧室。嚼一大口爆米花朝头顶呼气,周围空气中暂时弥漫着玉米香。 妈妈喜欢旗袍。 商城二楼卖衣服。周末,妈妈常带着我,先给我买一份冰淇淋,就到二楼一家家地逛。我五岁生日时,妈妈和我跑着赶电影。她在广场的大石像下摔倒了,磕伤膝盖和脸,疵破了最喜欢的一件蓝旗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去买衣服。膝盖留了疤,现在还看得见。 到游乐场要坐八路公交,需多花些时间。八路车一共十三辆,我们坐早上九点半那班。游乐场只有摩天轮、旋转木马、碰碰车、缆车和大滑梯,后来又增加了海盗船。那里以前是个家属院,用了一半的地做游乐场。院里生活的老人经常在摩天轮边上剥豆子,织毛衣。 我喜欢开碰碰车,也喜欢玩幼儿园里的秋千。 游乐场的缆车是露天的,通往动物园,中途会经过狮子山。狮子山有四只狮子,旁边是猴山和熊山;但动物园没有虎山,三只老虎被关在三个铁笼子里。 幼儿园往南走是小街——两条青石街,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街不长,饭店很多;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小街锅贴”是洛阳名吃,不到六点就排起长队,一直排到入口街角。一个女人在那个街角摆了三年缝改衣服的摊位,妈妈每月都去送些家里不合身的衣裤,破洞的袜子。 女人在一次晚上收摊,骑车回家出车祸,死了。 小街里那时还没有奶茶店,夏天人们解暑的,是锅贴铺对面的冰汤圆。小街的“天府火锅”并不卖火锅,而是烧茄子、白菜豆筋、土豆牛肉配米饭这样的家常;最东头的“张记坊”才是火锅店。南北道上有一家长沙臭豆腐,很辣。我一次只被允许吃一块儿。南头的入口边,是礼品店,卖些发卡首饰,动漫玩偶。我喜欢到这里闲转;什么也不买,只是一排排看。礼品店对面有几家童装店。我去幼儿园的第一天,爸爸妈妈在这里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在商城买了一盒玩具卡车。 卡车后来被老鼠爬过,扔进了杂物间。 小街最潮的饭店,最早是“肯德基”;然后是“必胜客”,我四岁时开的。往后的两次儿童节,幼儿园上午的联欢会结束,中午都是在那里吃的饭。三个服务员拍手唱节日歌,妈妈切披萨,爸爸照相。 从前的夜,天很蓝,星星成群地闪。我家后面的中州路,是城市的主干道。要去中州路,背着胡同走没有路,只能正着绕一大圈。中州路上晚上八、九点还是有很多车。很多公交,起点、终点都在这条路上;乞丐在中州东路乞讨,在中州西路打地铺睡觉。 中州路靠近广场的一侧,有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金色的外墙,在晚上反着路灯光亮。酒店楼顶,停着艘精致的帆船,船首高翘;指向星空。风大,白帆就哗哗扇动。但爷爷说,这样的船不能远航,容易翻;向南的水路上,都是结实规整的大邮轮。 爷爷望着酒店顶: “楷楷,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常在蓝色夜晚,站在酒店外的花坛,眺望洒满金色车灯的公路,数来去的公交车。爸爸拿本书,坐边上陪着。从前,我能背出中州路上每一辆公交的沿线站名;知道哪几个人总于一个地方下车。 缝衣服的女人就是在酒店前的路口出的车祸,和一辆面包车。我看着她被撞出去很远;被担架抬起,抬进救护车。 —— 后记: 我上小学后,就搬去了新区。前些天听朋友说小街已被翻新重建了。我于是下补习班,特意来老市区,发现“从前的家”成了待拆迁的房子——三栋小楼,孤零零地在满是砖片和拖拉机的工地中央。胡同什么的,早已没有了。我便决心要写些什么;也蛮想知道,十七岁的我,还记得从前些什么。写作时,我想尽量不带太多感情,“素描”幼时的过往。 —— 2019.07.25

  • |魏伯阳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 “妈,周叔又喊起了,我去把爸爸接回来。” 卓雅拉开帐子,走向帐旁紧栓的两匹瘦小的马。本应是一青一白,自己昨天去镇上骑的是白马,今天要骑青马。可现在看上去,两匹马竟都成了青色。 羊圈已空,旦巴天没亮就去放羊了,她觉得是弟弟骑错了别人家的马。 天空蔚蓝,没有风,云也就不再飘动;阳光铺开在草原上,无垠的绿,无垠的金黄。但卓雅知道要下雪了——每当周叔绕着村子喊起诗来;人们就知道:草原,要下雪了。 往错木湖的路很远,它在蒙古语里,是“群星照不到的地方”,也是“坦桑的地方”——如若有人能够在湖边独自生活一个冬季,不被狼群吃掉;不被大雪浸没;不因挨饿受冻提前返家,便算度过了坦桑。按照草原上的古语,这样的人会受到自然的尊敬;星、月、日在往后的年岁里,会给予他们最纯净的亮光。 卓雅的爸爸在上个月,去了坦桑。是旦巴送他过去的,骑着白马。 往错木湖的路很远。 卓雅沿路采了半筐野花瓣,各种颜色,编成大的花环戴在青马头上。马一晃头,花环就掉了,卓雅只好又伸手采起野花来。当花丛渐渐变浅,眼前又回到无际的旷野,她看到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快回家吧 ! 要下雪了。” 男孩不说话。 卓雅下了马,紧紧裙子。一阵风吹过,带起漫天花瓣,男孩随着风,身子一歪,从石头上摔了下去。 “嘿 ! 你怎么了?”卓雅赶忙将男孩扶起,抱上马背。风停了,两人身上都落满花瓣,青马又晃起头。 男孩无力喘着气。卓雅跳上马,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她这才感觉——男孩全身都虚弱地发软。 “你家在哪?” 男孩不说话。 “姐姐要去错木湖。” “那我跟姐姐一起。” “你病得厉害,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家在哪?” 男孩不说话。 青马继续朝南走,卓雅一片一片拈起衣服上的花瓣,粘在手臂上;却注意到竟没有一片,是白色的。她转过头,男孩身上倒是有很多白色花瓣,腿上、背上。卓雅很好奇,她期盼着下一片野花丛。 路上,她问起男孩的名字,男孩说他叫旦巴。 “我的弟弟名字也叫旦巴,和你差不多大。” 到错木湖,已是正午。 和自己村子那边的湖水并无多少差别——在层层阳光下闪耀粼光;漫不经心地泛着波纹;透过湖面,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天空,看到天空中云的形状。卓雅不明白,为什么错木湖在夜晚,没有星星。 “你不该劝我放弃坦桑的,别人会怎么看我?” “等雪期过了,我们再送你来。” 爸爸躺在湖边,嚼草根。上个月还能撑满的两侧衣肩垮下去不少。 “大晴天,爸就枕着草;下雪了,爸就枕着雪。”男人探起头,不怀好意地撇撇嘴,不知是在看马还是旦巴,“你也知道,那匹老马最多也就能驮俩人。我可不想抱着那个小家伙,我还得留着力气抱我儿子。” “我在路上和他说好了,他会留在这儿坦桑。” “什么 ? 这小孩儿疯了吗?”男人吐掉一长条草根。 卓雅将旦巴抱下马。 “记住姐姐给你说的,肚子饿了,就看天;口渴了,就看湖水。我们只需要一双眼睛,就可以一直活着。” 男孩不说话。 “好吧小家伙,雪一停,叔就回来陪你。”爸爸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应是经常躺在同一个位置,那里的草势明显比周围要低。 天空依然湛蓝,没有一点下雪的迹象。几只鹰盘旋在云层深处;鹰的下方,是翩翩蝴蝶;蝴蝶下方,是一块湖泊和一片草原。爸爸骑着马,卓雅坐在后面。 “塔娜说,你周叔叔死后,这里就不会再下雪了。可能来坦桑的人就多了。” “你又记错了,妈妈的意思是,当哪一个冬天,草原没有下雪,周叔就要死去了。爸爸,我不希望周叔死掉。他毕竟度过了坦桑,不是吗?” 爸爸一回家,就闷声不吭地搬起凳子,坐到帐篷外面。 “你今个是不是骑错马了?两天都骑的是同一只,会被你给累坏的。”妈妈生了火,问起卓雅。 “早上看它们都是青色的,好奇怪哟。” “瞎说 ! 颜色都认不出来啦?”…

  • |魏伯阳 —— 曾坐在凤凰古城的酒吧里,黄昏时分,听吉他手弹唱民谣,看窗外小桥流水。阿妹端上饮品,将桌旁的一沓便签纸放到我们面前。 “记下点什么吧,有些地方,一生只来一次。” 曾步履不停,骑行远赴贵州苗寨,在一个苗族老人的糕点铺前驻足良久。他把自己做的桂花糕横着摆满街道,途径行人都要带走一些,才准许通过。 “爷爷,这些您不准备卖了吗?” “卖不完喽,隔夜再吃就不香了。” 我便提出想和他拍照,同时就加入一群青年旅客。在古朴的青石街上,在老槐树苍翠的荫影里,我们围坐起来,让这位守路人站在中间。他攥紧一小块儿糕,害羞地不知要往哪看。头顶,即繁星映天;脚下,是桂花满地。 曾在晚饭后的闲暇时间,什么也不带,一口气跑上太平山顶。远离灯火通明的商业区,独自在幽静的一角俯瞰视野尽处朦胧的大屿山和维多利亚港。再乘缆车下山,赶末班的168路转天星小轮,缓缓驶去维多利亚码头,扶着船栏,看海水如何流入远方的夜幕,看远在远方暮色里孤寂的太平山。 我的青春,像“浪漫的大多数”,留在了便签,照片和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 我欢喜这些记忆,只因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做过些特别的事。生而为当下者,“榜样青春”似乎注定要伴随油盐和柴米,赤子与素颜。青春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求学谋生。初中开始,学校的横幅就挂着“青春无悔,奋斗正当时”,“青春”之于“奋斗”,是最契合的主谓。但逝者如斯,当中学,大学已结业,各路公司展开年度面试;当青春随着年龄而寿终正寝,大人便说:“万物有尽,芳华亦有时,你要面对中年了。”中年的你,要工作稳定,要和另一位青梅竹马,或还素未谋面的中年人,组建家庭。 曾在下雨天,去工体实路听朴树的演唱会。四十二岁的朴树,笔直地站在舞台中间,同粉丝互动。整场演出,没有镁光灯和合声团,只有他一个人,弹着一把普通的吉他,唱着二十年前的歌:“打扮漂亮,十八岁是天堂;轻松一下,windowX98”“生活不再风花月,而是你从别人手里辛苦赚来的钱”……他上次像这样巡演,也是二十年前。结尾处,朴树唱起《送别》,唱至中途,“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放下吉他,蹲在地上哭,不能自禁。雨水,打在他身上,滴向淡蓝色的舞台,全场沉默,有人继续跟唱,有人陪他流泪。身旁已有些白发的大叔突然朝细雨中高喊: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在场的很多人于是也跟喊,近十分钟的呐喊过罢,现场又回到恒久的沉默。哭的人不再哭,唱的人不再轻吟。只剩雨声依旧,打在淡蓝色的舞台。 返家途中,雨慢慢转停,心里开始觉得伤感:那数百名高喊的观众,究竟是为谁而高喊?四五十岁的他们,和歌手朴树,其实是走在一条山路上的一代人。目送彼此从风华正茂至明日黄花,却从来又都记得彼此少年的模样。柴米素颜的青春易逝,特立独行的青春又怎能长久?——我们走的不过是同一条山路,崎岖蜿蜒,谁都不能永远留步。一个人累了,后面的人会把你扶起。因为总有要继续行走的人。而路,宽窄已定。 两个幼稚园的孩子迎面走过,都脱去上衣,穿着凉鞋踩水坑。蹦跳着,嘴里有节律地念着口令,像两个小天使。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扭头看着他们,又忽然觉得,当我双鬓变白时,也一定有人刚长起青春痘;当我不能再远足时,也一定有人为捉住野兔而在田野里奔跑;当我越来越容易发困,也一定有人吵闹着,不想睡觉。我在老去,可有人在成长:在我掉光牙齿,不能说话之际,坐到我身边,认真背起初学的字母表。 “山路”上没有人家,却从不缺少行人。想到这里,生命的“春”好像真的像四季的“春”一样,不断轮回往复,永远地久天长。 —— 2019.06.20

  • 被遗落的悲鸣

    |魏伯阳 清冷的长廊 有光照进琉璃 淡蓝色,淡蓝色的 过道 一束长廊 家中的男孩 跟随它流逝 – 他跑向透明的尽头 一次又一次 发生在清晨, 在清晨 总会有光照亮墙壁—— 淡蓝色的高墙 曾倾泻一束光 – 那一束光 散落在尽头 散入了 银河与谷地 家里的人们 沿着长廊 推开窗门与房间 晨间的事物 尚未能言说 —— 2024.04.19

  • 江南六令(其四)

    |魏伯阳 水赋青堤净空山,水落屏山青雨间。 兴渎折月晚潮尽,春潮自古荡幽泉。 飞花穿石上游天,芳深无痕盈满天。 苍鸟踯躅拾真意,枕雪而喧复经年。 —— 2024.01.21

  • 悠长的假期

    |魏伯阳 悠长的路晕间 long-long-ever road, 有葡藤花几株 once between illumination dangling and bruise-through 阿姑的纽扣滚落掉 down those of meadow of the aged, 侵犯了浅草地 once whom paid into a button for one sin below 这是清闲的长假 had our lull, 愿望但无声息 may gone bestowed upon dormant shadow 正在月的 婆娑月下 as if were the moon-timely being, 人们采拾起所有 with all pieces of a…

  • |魏伯阳 夜的潮声散去 清晨,发生在池滩 我们走在透明的城市线上 ——那清蓝色的唯一一条 穿过天水路 我们不自知 他谈到稻田与棱镜的关系 车群与面孔在镜中 凝结成无息的时序 我们走着 穿过天水路 我们并不自知 —— 2022.6.19 致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