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伯阳

    我和他聊过几次,最近的一回,是在苏堤旁的茶楼;他靠着棕红色的墙檐,檐壁上刻满了无题诗。“品茶鉴诗”是那间茶舍的标牌,老板寻遍江淮的大城市、水乡、菜园村子里的道路街巷;宽的,窄的,长的,短的弄堂一一寻访它们的砖瓦帘墙,为的是抄些野诗刻在自己店里。每首诗的朝代作者皆无从考证,只能依照些异义词,风俗意象去推测大概。不过他说是老板故意略去了诗句外的信息,说着带我上去三楼,穿过两路长廊,熟练地指向杂物间旁的角落。

    那里确是有一首诗,字句间零星落着些阳光和灰尘。他说在苏州河的桥墩上见过这首,肯定它是署了名的。倒是那座桥,好像没有名字。

    他靠在墙檐上摆弄起明信片,很厚的一沓一一在白色空间边缘一致化地印着风景图案。最近几年见面,他总喜欢这样带些明信片,像干粮似的,不时拿出几张观摩。问他要寄谁,他也不说,只是感慨新世纪以后就没人写信了。摞摞纸张搁在里屋窗台上;日子久了,难免受些风吹日晒,发黄变硬起来。窗子,毕竟是透明的。

    学生大多拿其来演草;年纪小些的,会用蜡笔往上涂鸦。“纸”不再被传递,他就直说自己背的不是明信片,是变硬的信纸。

    前年圣诞夜,我收到过一次他的卡片;夹在报纸深处。上面潦草写着“圣诞快乐”,还有一支小箭头,示意我翻过来。反面的风景图是普陀岛的观世音,在那朵莲花下面,他拿浅绿色的画笔勾了一个拙劣的平安果。

    我们最早认识在上海的一场电影节。之前接连三四个星期,外滩一直罩着层黑云。绵绵细雨,昏沉沉地降落在黄埔江面,病恹恹地拨开些纹漪。待在咖啡馆朝外看,竟不觉雨天;只道是茫茫江水和潮湿空气揉融成一体,并一点一点地向周围漫开,黏连起些建筑。惊讶的是,影节那天,天气奇迹般无征兆地转晴。放映就定在外场,是娄烨的《苏州河》。他坐在我旁边,也是一个人来,我们便就着电影聊起许多。

    我向是欢喜结交外地朋友,这不单是出行在外有同伴接应。平日里居己的一亩方圆,相会时操着南腔北调;在忽地瞬间,感受到自身之于城市存在的确凿。像是地域之间冥冥中隐秘的连结。谁做东道主,谁做外乡客;有人拜访,有人归家。每座城市都无意识地显示着包容。而当和他聚在书屋、饭店、茶楼、咖啡厅,谈起私人久别重逢后,斟酌沉淀好的话题,更明显犹生出一种陌生的,源自环境的接纳;让人亲切,心中怀着感激。

    前年我在贵州青岩旅游,和他通话,得知朋友正巧在凤凰古城办音乐节。我便热情邀他结束后一起回北方。他以不太方便拒绝了。但又一次,我去了呼伦贝尔,没过几天他跟着商队到达阿拉左善旗。电话里他十分激动地称难得身处一省,无论如何都要求见一面。

    我便存疑起他似乎是惊喜于和朋友默契呼应了时空的规律,单纯的距离远近难以企及这被世代认可并遵守的浑然和谐,后者总能赋予友谊亦或命运些灵性。他总是选凌晨至清早七八点的时候赶来相会;不管是搭列车、面包出租,还是像草原那次借骑当地人的马。托他的福,我有幸多次目睹了不同城市的破晓一一它们有节律地呼吸。偶尔汽车鸣笛划过长空;钢筋水泥,草木花树就都跟着起伏。使人莫名觉得躺在床上,踏实盖好被子睡去实在是件荒唐而突兀的事。缺少像城市把它的一切,这般安然“暴露”于夜幕下的勇气和坦诚。

    侯着他到,我提早醒来让自己精神。但又不甘心一直在房间里坐着;常到酒店院子里,看花草,看楼梢上的云,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的星月。在大西北,这些都察得清。若在北京城,在黄土中原,自然景致就要降些。便转去看近处,远处静立的楼厦;转弯,直行,调头,慢慢多起的车群;看一些彻夜不熄的霓虹装束。两三次,时值冬日,我就绕着酒店跑步取暖。周围成排的树都秃了,冷气袭人,虽想到一会儿要和他照面,却又感生一股更大的,难以平抚的孤独无味。

    可看淡季节和地理,那却都是难得的静好时光。“有朋自远方来”的“说”,于是也懂了几分。

    那天我们从茶楼出来,他要赶往西安的火车。临别时,送我一块青色的方形石头,说是前些日子去看望老师,过路我家乡,在河滩上拾的。

    —— 2019.12.28

  • |魏伯阳

    前言:《田园》是我要写的第二部剧本, 在写之前,我会先把田园的背景用作文的形式写出来,挑其中重点的地方一一介绍。这是我的故乡,亦是我的归宿。

    ——

    “荡我衣兮乌门月,纵其所如西湖天。”

    田园人往杭州送信,一般是用不上走水邮轮的。他们用衣服包住纸,裹上布条,去旧城墙边的码头。通常是三五个人一起,把布袋平放到乌门河上,被河水载着,往西漂。没人能说清楚信要几天会到西湖,但通常一两个月后,停泊南江的邮船就会捎有回信。

    邻家的姐姐去杭州读书谈了男朋友,回到家靠这样保持联络。到该谈婚论嫁时,她告诉家里,但家里一致反对这门亲事。她爸爸就守在芦苇塘里,用竹竿捞回她西寄的信。杭州的男友见没有信来,急了,自己撑着舟来了田园,在邻家的青瓦房旁撘间草屋,不走了。邻家又心疼又好气:这不是没商量就倒插门吗?

    两人后来在初静山的“长亭”里结婚。晚霞本是无色的,但霞光一过这个亭子,就像突然着火似的染红半边山头。新郎辛苦上山为姐姐摘的“七色花”成了清一色的红;婚纱也变红色。田园人很崇敬这“余晖”的色彩;田园里,“日落”是新一天的开始。

    田园大小溪河有百条,乌门河是最长的一条。

    乌门河宽十米左右,和南江都属长江水系——两者的分叉是从田园最东的一大片礁石地开始算,顺着礁石地(后来这块地方被统称船长台)的缝隙,向深处流的,会被两旁陆地隔成单独的水路。这条水域就是乌门河域;先辈们在两岸建聚落,繁衍生息。

    乌门河是田园人的母亲河。

    女人们习惯在天刚蒙亮时坐在岸边,拿一条很长的细绳(青石街为此陆续开了专门做这种长绳的店铺)把家里要洗的衣服串在一起,再将绳从尾端慢慢铺在河面上;手拎着另一端,轻轻摆荡,河面就漾起涟漪。一些老人还可以控制波纹的形状,我就认识一位住在东巷的奶奶,能让河水连开二十朵“莲花”。

    这是洗了一辈子衣服的人所掌握的真谛,她们从不教那些年轻女孩,说:“现在学,怎么都学不会。到时候了,不学就能会。”

    洗衣服时,摆荡的次数是讲究的。她们为此编过很多歌谣:洗棉袄、洗衬衣、洗旗袍、洗裙子、洗短裤短袖……分门别类,各有门道。细节上我已记不大清,只知道大概都需按着“三摆、三涮,三打”——摇荡三下,提涮三下,再放到青石板上捶打三下。沿河住的人,会靠这捶打声起床。石板上的水迹干后,据说是变成了“雨气”存在云里;每积一段时间,田园就会下一次雨——为感谢乌门河的养育。

    越熟练的,长绳上穿起的衣服越多。无论怎么荡,怎么提起又浸下,衣服都牢牢套在上面;彼此上上下下,在水中重叠又错开,最后摊到石板上,总保持同一位置。

    不熟练的,或着要洗衣服多的,会多准备些长绳,将衣服分好组。手里拿一条,剩下的系在身旁的槐树干上。偶尔有衣服随河水漂走了,她们也不着急赶追。到四季湖打鱼的渔夫看到了,便会捞起那些顺水而来的衣服。能认出主的,就送上人家;认不出的,就放到南广场中心的大祭月台上。

    渔夫返回时总会载些衣服。我以前吃过晚饭,最常去的就是南广场。站在拜月阁顶楼,看祭月台上的衣服都是哪一家来取。人们散步于此,都要走过去瞧瞧。台面是皎洁的;月光也是皎洁的,映白了四周的柏油路;行人像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走。在平常的夜,他们稀稀疏疏地来去;什么是什么,分得清楚。每逢南广场有大的活动,琴鼓并起,灯火通明,白雾像连结成大片。从拜月阁俯瞰,一切都变得朦胧。

    乌门河起于船长台,汇入四季湖。

    “四季湖”本叫“四色湖”,湖水在四个季节会呈现四种颜色。学校老师多次到这里勘察,暂且得出的结论是湖里石砾种类特殊;石渣溶在水里,在不同温度下,对太阳光的色散程度不同。但取些碎石放到自家水潭里,就无任何现象。于是又推测和水质有关。

    一位住在湖边的诗人写过首诗,其中有四句:

    镜柳垂窗翠,湖中日月蓝。

    笑问落叶事,启岸揽星火。

    春绿,夏蓝,秋黄,冬红。

    诗人觉得自己的世界不是真的,真正的田园在湖的另一面。“柳树”、“日月”、“落叶”、“星星”都是镜中不真实的。群星应在脚下;落叶向上飞。他的看法在田园里流传开。人们逐渐不确定,是四季决定了湖水的颜色,还是那湖中四色决定了田园的四季。于是把“四色湖”改成了“四季湖”——湖水背面的那个田园,总归也是要过春夏秋冬的。

    田园人讲“雯语”——和粤语相似,但口型偏小,着重气音(吃饭时,每个人旁边都会备块手帕和一小碗水;讲话时,用手帕挡掩在下颌前侧。讲完后,将其在碗里“一摆、一涮、一折”再放回手边)。雯语中,“乌”、“门”都是“流型”字,对“外吹”音,而“河”是“回型”字,对“内收”音;读起来颇不连贯,所以一般用“四季河”代指“乌门河”。但后者毕竟是先辈在文史上一代代记录下来的,所以写书或者歌谣什么的,还是要用“乌门河”。

    乌门河上大小活动每年都有很多。历史较为悠久的是“粽袋许对”和“乌门传花”。

    “粽袋许对”在每年的四月初九和十月廿七,是十八至二十四岁青春男女的活动。青年提前在一片薄薄的糯米纸上用“糖笔”(糖稀棒)写下自己名字。外面用粽米、红枣、水果丁包一个厚实的方形块儿。然后撒些盐,裹上茶叶。将一块小磁铁(男方用南极,红色;女方用北极,蓝色)插到茶叶中,用细线绑紧,就做好了“粽袋”。黄昏时,男方到乌门河的秋桥码头,女方到冬桥码头;差不多三百米的间隔。两边同时将手里的“粽袋”放进水里。年长一辈会提前在水路中间用六十支竹筏搭成一条“竹径”。等两边都完成放袋了,“竹径”上几百个人就用力摆动竹竿,把“粽袋”朝中间赶。青年们都站在两座桥上观望。“赶粽袋”要花半小时左右,然后岸上的人用渔网把配对好的“粽袋”捞上去。田园老少最后聚在南广场,分吃配对的粽糕;把相应的糯米纸两两贴在祭月台上——配中的两人(俗称“粽郎”“粽娘”)就要搬去青石街东边的“草弄”(一条空弄堂,后来专门为“粽袋许对”搭了二百二十座草房子)同居一周;通常情况下,是不能反悔,不能中途回家的。

    很多人成了对,往后做了知己朋友,甚至真的结婚成对了;也有一些人互相生埋怨,很长时间谁都不理谁,见面躲着走。有内向害羞,不敢参加的;有运气不好,“粽袋”没配对上的;有一个“粽袋”竟同时吸了对面两个的;有搞恶作剧,糯米纸上写别人名字的……反正活动是一年两次,年年举行。那个在南广场分吃粽子的夜晚,也从来都是兴奋热闹的。

    “乌门传花”在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早上七点。“传花”的赛道很长,从城墙头一直到四季湖口,一千多米。选手被分成三组,每组十二人;分别等在城墙头,春桥码头,夏桥码头,秋桥码头,冬桥码头,栈桥码头。

    十二人再两两结成一只渔舟,分成“打花者”和“行水者”。打花的一般都是年过花甲的老太; 她们手里拿着长绳,绳上穿着六条大染布。按平时洗衣服的“摆”、“涮”、“打(这次是直接打在水面上)”,让河水向前开纹路。“行水者”一般是老太自家的儿子或孙子,按着纹路,撑舟行驶。等纹路尽了,“打花者”就再开新的纹路。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渔舟驶到下一个码头。等在码头的下个“打花者”接过染布绳,接力向前走,先到四季湖口终点的那一组算赢。

    “打花者”自然最重要,“花”开偏了,开小了都不好;毕竟渔舟是只能按纹路走的;染布更不能滑下绳,落到水里(不然“行水者”就要下舟,游过去捞)。我识得的那位东巷的奶奶,一般打三次就直接能到下一个码头。“打花者”也尽力让自己的打出来的花又大又齐。比起比赛输赢,她们更愿去展示自己的手艺——“单瓣”、“双瓣”、“四叶”、“花生花”、“出芽”、“结果”变着法打,常令人叹为观止。

    从六点开始,两岸的青石路、桥上都已站满了人。“打花者”最后检查着长绳是否结实。比赛一开始,便是敲锣打鼓,呐喊冲天;常有人看得激动了,直接赤着膀子,跳水里游起来。每个码头都有蜡染坊的人,拉着几十条染布站在河边,以备紧急需要。

    获胜的一组在中午可以到桥楼分吃“花饼”。“花饼”完全摊开,足有五平米大;是桥楼的师傅们提前一周,用火煮、压榨、盐萃提取出多种花叶的油,盖上面粉烙成的,上层在最后会打上鸡蛋、牛乳、虾片儿、葱黄;香味扑鼻。但师傅们不把“花饼”选入桥楼“十大名吃”,因为这饼只在中秋节中午做,每年只有这一次。

    乌门河上的其他活动也非常有趣:五月初一到初五的“隔岸赛歌”,每月最后一天的“洗澡宴”(黄昏时,田园老少集体沐浴在乌门河中,沉默无声,迎接新的月份到来),以及大年十三这天只有女人可以走桥,男人只能撑舟或者淌水,这叫“牵牛日”……

    乌门河上共有十座桥,由东向西依次是心蝉桥、残雪桥、忽日桥、登羽桥、浪麦桥、春桥、夏桥、秋桥、冬桥、栈桥。除了忽日桥,其它九座两岸都建有码头。田园中的渔舟和帆船是公有的(南江的乌篷船一般不划进乌门河),用完就泊在河岸边。人们除了用它打鱼,渡河;平日也会几个人一起,在河上泛舟,吃饭洽谈。

    “缘河多树,彼叶婆娑,吁吁婆娑,涟涟万物。树知婆娑妩万物,复复婆娑孰与共?念得梧桐失语,槐柳吞声,言乌门新绿,多似新愁。”

    乌门岸种着三种树——槐树,柳树,梧桐。

    槐树种在青石路上;最老的,应有六千年了。田园的很多文章里,“槐”通“怀”,又做“还”,是家的意象。每逢过年、生日、中秋或者家里有谁初生,有谁死去;全家人都要到青石路上,挑一棵古老,粗大的槐树。手拉手,迎胸贴紧树皮,抱着树干围成一圈;比任何桌宴、典礼都来得庄严。每次“抱槐”至少要持续十分钟,是十分钟的沉默。那些上千岁的槐树干上;透过棕灰色,都依稀能看见不知经历几代重叠,人身的印痕。

    有柳树的地方是一定有吊角楼的。柳枝同斜檐上的瓦片似本来就同生共息;隔岸远望,真的不知是柳条遮盖了瓦片,还是瓦片压住了柳条,难分的“融”在一起,成了吊脚楼的屋顶。若是楼里住的有小孩,大人就要给通屋顶的木头门上锁,藏好梯子。不然等调皮的孩子爬上横檐,常拉着柳条向下荡。“荡柳条”在田园中很常见,但太小的孩子,不会换手,不会调弯,可就直接摔到河里去了。

    那不上檐的柳条,就齐齐地垂向水面。烟雨蒙蒙时,视野是青绿一片;像酒醉后的羞涩,竭力把自己的“绿”藏进薄雾里;却是藏不住的温柔。雨蒙,水蒙,天蒙,雾蒙,一切“朦胧”都要经过那两岸垂柳的点缀;而柳,却分明的清晰;绿色叠映在一起,绿得透明。坐在柳叶中,透过一条枝,就看得见全部;撑舟河水间,望着“全部”,却又忘记那向远的无尽绿意,就是全部。

    梧桐林是戏班练唱的地方,围在忽日桥两头成两片半圆形的大广场。不是戏班子弟,走到忽日桥这里会自觉绕到外侧的路上。乌门戏班在田园很受人尊敬;每月,他们都会抽一天去演出。演出位置要根据戏曲内容而定,会有专门的报戏人去挨护传告;时间也是不定的,以前唱过《乌篷别》、《猴》这样的小剧只有十多分钟;而像《桃花源》、《猎鹿林》、《红楼秋事》这样的大戏,就直接连唱了足足三天。印象很清楚那次《桃花源》:先在桃林里唱,第二天傍晚又转场南江。观众带着被褥和干粮也跟着转去;浩浩荡荡,场面十分壮大。

    戏班差不多有三四十人,年龄从十五到八九十高岁不等。台子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叫“借唱”,只在排练的时候去梧桐林即可;十五岁以后才被准许正式入戏班,吃住都要在那里,逢大的活动节日,才能回家。

    戏班唱戏,是常死人的。戏子演到动情,照着剧本,就真的水到自来寻了短见。《桃花源》那次的“少公”就直接跳江而亡;《山河情》里有寡妇夜里失眠,徘徊屋外,撞墙求死的情节。那个演寡妇的女人现实里也撞了旧城墙,血肉模糊——家里痛苦,街邻叹惋,但人们却都很理解。戏班办了葬礼,抱了槐树,一切就又都照旧。

    戏子是苦职,更是悲职,是一生的事业。很多人回到家,已和亲人有了隔阂。但却有很多孩子,从小就立志如戏行;七八岁起就常到梧桐林里“借唱”吊嗓。

    梧桐密密,走近了听得清戏声却不能见人迹;只能等戏班有时上了忽日桥,来往行舟的人才见得一面。但人一般也是不愿主动去见的;人们知道,在那林子里,有多少已化进草木间的惆怅迷惘,凄凉茫然。

    就以《山河情》最后寡妇夜里徘徊的那段结尾吧,这一幕叫“亭楼夜话”。

    亭楼夜话(片段):

    楚楚亭楼

    孤捧明月光

    走近了谁家寻常巷?

    巷清觉冷庭院荒

    我把寒水煎茶

    弄得空樽自扰

    作乱了当春旧裙裳

    亭上六郎千杯醉

    邀我牵牛往秋塘

    可怜无心赏风月

    中意青山忒了了

    缠头争得农翁笑

    我也常念

    罢手自渡那鹊桥!

    更有素琴向窈窕

    怨了寻常

    无眠花木映窗黄

    窗下我作《黄花令》

    无甚纠缠

    无甚悲欢

    水帘山涧试问情

    怕是他日归去来

    乌门岸逢识分见外

    野桑扣老门

    柴坊津苔情试问

    亭楼代代日月轮

    —— 2019.09.20

  • 践踏尼罗河

    |魏伯阳

    我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直到她将手机和一本《江边旅馆》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我抬头,以为是书店的店员。

    她两手握茶杯,用一双很大的,画着淡妆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但不确定是否真地在看她——视线再往远,有一本《践踏尼罗河》和绘本《我的第七十一只狐狸》。我可能是在好奇着那两本书。

    “我要坐这里。”

    “一会儿要放电影了。屋里很暗,你可能看不成书。”

    “嗯,我就是来看电影的。”

    我朝右,移到靠墙的座上。那上面放着两只枕头和一幅油画:画上是古希腊时期的博物馆陈列着的巨大雕塑人头,嘴里吐着粉色泡泡糖——多么荒谬地艺术表现。我把画平放到桌上,抱起枕头坐下。

    书店里又陆续来了四个人。有位身着西装,仪表得体的公务员模样男人在我们前面坐下。却又忽然着急地快速站起;打打衣袖,笑着向后环视良久,才又坐了下去。

    其她三位,皆是披着白大褂的妇女,坐在最后边的硬板凳上。坐之前,还不忘洋洋洒洒地把白褂向侧边用力一甩;翘起腿,大声聊起天。

    她端详着油画,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司必林”,也吹起泡泡来。我笑着,把油画向她那边推了推。

    “喂,分给我一个枕头吧。”她说着,又将画推回来。

    她的手腕上带着好几串珠子环:绿色、浅蓝色;还有木质的,果壳雕的,彩毛线编的。我递给她枕头,差不多同时,厅里暗了灯。

    《江边旅馆》开始放映。

    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店员摸着黑走过来,不小心撞了桌角,连着后退好几步。揉着腰,操起“公鸡嗓”:“两位喝点什么?冰啤酒?”

    我和她顿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商量谁先说话。店员地目光碰巧落向我,我便小声问:“还有其它的吗?”

    “有的,还有橙汁、百香果汁、冰咖啡。”

    “百香果汁吧,谢谢。”

    “好的,姐姐你呢?”

    “啤酒,谢谢。”

    公务员转过身,伸直胳膊打个响指:“我也要杯啤酒。”

    “好的,两杯啤酒,一杯百香果汁,请稍等。”

    屏幕上是广阔的雪景,无尽绵延的白色。俯瞰镜头下,依稀可见一座孤零零的旅馆。为理解这部《江边旅馆》,我这几天特意看了一些导演之前的作品——多是霓虹都市下文青们的男欢女爱,琐碎情长。与这开头的漫天苍茫,却是很不匹配的。

    “这是汉江!我去过的,咋可能认错?”一位妇女大声喊叫起来。

    公务员转过身,白了她一眼。

    书店里养了两只猫,黑白相间,肥肥胖胖的。应是被电影吸引了,在投影仪前跃来跃去。屏幕上就多出两块浑圆的影子——它们更被那会动的影子吸引了,上来下去,跳得更欢。

    一位中年店员弯着腰跑来,把两只猫抱走。

    她解开衬衣,把枕头放到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捻着珠子。“雪”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很白——变幻的“白”。一层黯淡了,就另有崭新的一层添上。她突然侧过头,发现我在看她,温柔地挑下眉,说:

    “你现在看着好白啊。”

    “你看电影的时候喜欢配着酒吗?”

    “我吗?无所谓的。”她的口音像是南方人。我并不会根据咬字的口音区别南北方。只是北方人和南方人说相同的一句话,后者却明显感觉表达地更多。

    “怎么了?”

    “没事,我喜欢清醒着看电影。”

    “你看进去,就不清醒啦。”她突然笑起来,“唉呀,你突然变这么白。好不适应啊!好尴尬。”

    她扭过头。

    两人穿着黑毛衣的女人背对背躺在旅馆的大床上。一个在看窗户,一个在小声抽泣。楼下的大厅里,老诗人等待着自己两个儿子。一切都是安静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么一块地方还有人烟。

    不知为何,我却有种冲动,想把那汉江当成尼罗河。那么所有住户,就都应成了黑人——或是说,尼罗河的旷远流域上,也应有这样的旅馆。如此,汉江变得不再唯一,电影开头不清醒的“孤独感”很快便化为乌有。

    三位白大褂妇女用力推开阳台的门,到外面抽烟去了。闷热的空气散到书店里。

    十四,五岁的店员端来饮品。啤酒都是高脚杯装的;百香果汁是用矮罐瓶装的。她递给我瓶子:“我真的不喜欢百香果,喝起来会好麻烦。”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

    “看出来了,你都没给我说谢谢。”

    我于是故意很大声向店员道了谢。她看看店员,扭过头没再说话。背后的妇女不时发出大笑;外边接近傍晚,天空是暗蓝色,三只微亮的烟头闪烁在暗蓝色的空气里。

    房间里抽泣的女人已经睡着,另一个还在看窗户。诗人点了三瓶啤酒,同儿子谈起家常。大儿子前些日子刚离了婚,诗人不知道;小儿子成了小有名气的导演,诗人也不知道。

    诗人举起酒杯,咳嗽几声。眼镜滑向了鼻梁,但他没有扶。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嗯……最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有一些抓不住的东西,正在夺走我身体里的什么。”

    儿子举起酒杯:“爸,别瞎想了。这边环境多好。”

    “不好,太安静了。感觉整个世界,就只剩这么一块地方还有人烟。”

    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捧在胸前。屏幕又出现俯瞰的汉江,公务员举起手机录起相来。于是视野里就有了两条汉江;比起一大一小,更像是一远一近。

    我曾享受于观赏电影里的“戏中戏”,只拍屏幕没有趣味,更要连同观众一起拍上;两个时空的人共看同一场戏。此刻一部小手机竟重现了这个画面——倘若我再举起手机,影院一排排观众都举起手机。从小屏幕一层层向尽处窥视,虽少了时空的分隔,倒也像一条细声上串起的颗颗珠子。连缀在一起,别有景致。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公务员扭过头:“书里怎么写的?”

    “书里诗人没有结婚。”她放下酒杯。

    诗人放下酒杯,从身后拿出两个毛绒玩具:一只黄色的鸭子,一只粉色的小猪。

    “送给你们吧。”

    “老爸,拜托……”小儿子一脸苦笑地推开玩具。

    “唉,别这样……我喜欢这只鸭子。金秀(小儿子的名字),小猪归你了。”

    诗人掏出手机,给两个抱着玩具的孩子照相。

    阳台门被敲得很响。中年店员跑过来,但叼着烟的妇女摆摆手,让他回去。没过多久,一位妇女推开阳台门,朝书柜后的吧台叫嚷:“喂!要三杯啤酒,送到外面。”

    嘴里的百香果籽越攒越多,我起身去吧台边拿纸。这才发现,书店外的阳台其实很大,和隔街大厦的楼顶相通。天色暗下来,整条“青岛路”的商街相继亮起霓虹灯;烧烤店在人行道上摆起摊。

    三位妇女竟脱下白褂,全身上下只剩胸罩和内裤。我赶紧移开视线,又碰巧看到了书架上的《践踏尼罗河》。

    “这本书是讲什么的?”我指着它,问中年店员。

    “哪本?啊,这儿的书我也没看过几本,都是老板进的。”

    我走近拿出来看,从前到后整个封皮都是纯黄色的。除了侧边的书名,连作者都没有。

    “你要想买,等明天老板回来吧。他出差了。”

    “噢,我不买,就很好奇这名字。”

    妇女的笑声又传进店里。她们不知从哪里找的旧报纸,烧起火,将白褂扔到火堆里。手拉手,围着火堆转着跳。

    “她们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啊。上次放《痛苦与荣耀》的时候她们也来了。但没像这样,还看哭了。”

    天完全暗后,火就显得很亮。一架飞机闪着光,驶过云层。

    我回到位置上。

    她还在捻珠子,把它们从手腕滑至胳膊肘,又滑向手腕。我才注意到,她一条条绳环上的珠子竟各不相同,有的很新很亮;有的已磨出裂痕。

    “她们以前是对面三院的医生。”她说。

    睡着的女人醒了,看窗户的女人翻过身,把手搭在她肩上;神秘地撇撇嘴。

    “给你说件事吧?我来的时候做了件难以置信的事。”

    “什么?”

    “我偷东西了。”

    公务员笑出声来,本呆在吧台的猫又跑到投影仪前。店员来追,它们跳上我面前的桌子,卧在油画上。

    “真的假的?你偷什么了?”

    “嗯……我停车的时候看到两年前撞我的那辆车了,竟然就停在旁边。”

    我才发现,说话的女人左手腕上有很长的一道疤。

    “好奇怪哦!那辆车还没有锁。猜我在车里发现了什么?”

    “你进人家车里了?”

    “什么‘人家’啊!”

    两个女人坐起身,说话的从放在床头柜的包里拿出两个毛绒玩具:一只黄色的鸭子,一只粉色的小猪。

    “啊?你偷这些干嘛?”另一个笑出声。

    “别这样嘛,我喜欢这只鸭子,小猪就归你喽。”

    “我不要,我又不认识他们。”

    两只猫跳下桌子,跑到后面去了。差不多同时,投影仪忽然熄了屏;吧台那边的灯也灭了。

    书店里漆黑一片。公务员站起身:“喂!搞什么啊!怎么回事?”

    中年店员赶紧打着手电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应该是南昌路那边修路,建地铁站,又把电线切掉了。上个月都有一次。”

    “你们要不急走的话,可以稍等一会儿试试,我出去问一下。”

    “算了算了,下次再补一次吧。”公务员用手机照着明,慢慢过来拉她的手。

    她喝口啤酒,一动不动地坐着。

    “怎么了?不想走吗?”

    “现在去酒店,你要多加钱。”她一字一字念地很清楚。

    “唉!知道了,知道了!有啥一会儿再说。”公务员不耐烦地拉她起来。两人走出门,我听得见她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韩国人都喜欢鸭子呢?”

    我又等了五分钟,三位妇女还在转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火光映到店里,映出卧在阳台门边的两只猫。

    思忖着电应该不会来了,我也喝光百香果汁出了店。坐电梯下到正门口,看见夜空下的江水。一浪又一浪,打在青石岸上;寂静无垠。几个行人弯着腰,像在捡什么东西。

    出了正门,凉风习习。身后的高楼都灭了光,浓缩在一起,成了黑夜的一部分。整个视野里,似乎只有这江水能与黑夜区别开来。

    “来汉江也有段时间了 还没好好到江边散过步,今天倒是个机会。”我想着,朝前面走去。

    —— 2019.08.26

  • |魏伯阳

    从前的家里,有三口人。因我还年幼,奶奶和阿婆也会时常过来住。

    从前的家在四楼的背阳边,房子不高,只有五层,一层两户。院子最东,用红砖搭起一长列的小隔室,分给每户做杂物间。像窑洞,四季都阴凉,家里就放去些成箱的蔬菜水果;后来家中进过一次老鼠,很大,费了几天才抓到。妈妈就要把那些老鼠爬过的玩具扔掉,我不肯,她就把玩具都放进楼下的隔室;再后来,里面就荒弃了,门也不锁。我捉迷藏时,偶尔会躲进去。

    每年三月,邻里在院口搭起木架,挂上葡萄,就一直挂在那里。洛阳温差小,葡萄不甜。可记忆里,院口年年都晒着葡萄。妈妈送我去幼儿园,会顺路带上昨晚洗的衣服,晾在木架上。

    从前,我不知道那头顶上的小青球是葡萄。葡萄应是冰箱里一颗颗紫色的圆珠;但我识得一楼窗外,绕满檐子的绿枝是常青藤,阿婆告诉过我。

    十一月 ,葡萄下架。

    从前的院子不大,四方砖墙围起三幢并排小楼。住那里的六年,我没有走完过。我家在的楼,是第一栋。最靠近胡同,早上听得清楚收破烂和卖包子声,依稀还有幼儿园广播的儿歌。一天,卖包子的去了别处,就再没来过。我蒙住被子哭得很凶,好像因为此。但我家不常买他的包子。

    三幢楼前,都有老人搬了凳子闲坐。摇蒲扇;裹紧套袖;再摇起蒲扇。院口的几个我都认识,还去过他们家里吃晚饭。前三年,对街还没有起大厦,出了胡同一直走,能到洛河边。人们在傍晚会把饭端入院中,看远方染红河畔的晚霞。

    院墙边处,开着些野花,爸爸拨开花丛,捉过两次萤火虫。

    从前的胡同很窄,进不去汽车。胡同里,有行人;有一家理发店,一家果蔬店,一家饺子馆。开理发店的是姐妹俩,姐姐剪老人和孩子,四元;妹妹剪其他顾客,五元。妈妈带我进店,姐姐问:“平头还是毛寸?”我想理毛寸,因为不知道毛寸是什么。姐姐就摸着我的头发,说:“你头发太硬了,只能理平头哟。”

    姐妹俩后来搬走了,理发店换成了诊所。我幼儿园结业后生过一场大病,去了诊所,看到原先墙上贴的洗发液广告,大夫没有撕。

    饺子馆生意好,但烟味太大。都是我和爸爸去吃,妈妈出胡同喝稀饭。胡同里还有三只流浪猫,住在水气管洞下,经常到饺子馆门前的垃圾堆,扒倒掉的剩饭。之后,老板留养了,喂它们鲜鱼肉,梳它们的棕毛。不过三只猫仍住在管洞下。

    出了胡同,右拐是商城和广场,左拐是幼儿园和米粉屋。我三岁时就吃得完一大碗米粉,五岁就能吃一碗半再加一份鸡蛋和豆腐。

    爷爷常去广场散步,却不怎么来我家。爷爷是苏州人,不喜欢洛阳。一次他接我放学,进了胡同,坐到石檐的台阶上,问:

    “楷楷,你去南边玩过吗?”

    “没有。”

    爷爷讲起水乡,说那里的“胡同”就是一条条小溪;来往的“自行车”是乌篷船;房子是青瓦盖的;小孩子在吊脚楼上念书,楼底是下垂的黑梁子,垂向溪面,像柳条;去幼儿园,最先要学吹笛子。

    “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先坐火车到南京,然后坐船过栈桥,过渐明桥,过三峡,过凌楚桥,过苏堤……”

    从前的路不长,我两岁半,就能一口气从幼儿园跑回院口;早十分钟出门,就能赶上电影。电影院在商城三楼,刚进去是蓝黑色的大厅,很空荡;地很滑。左边售票,右边有四排硬靠椅。靠椅背后,贴着近期首映的海报。

    我也学着画电影海报,一格一格的,贴了好几张在卧室。嚼一大口爆米花朝头顶呼气,周围空气中暂时弥漫着玉米香。

    妈妈喜欢旗袍。

    商城二楼卖衣服。周末,妈妈常带着我,先给我买一份冰淇淋,就到二楼一家家地逛。我五岁生日时,妈妈和我跑着赶电影。她在广场的大石像下摔倒了,磕伤膝盖和脸,疵破了最喜欢的一件蓝旗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去买衣服。膝盖留了疤,现在还看得见。

    到游乐场要坐八路公交,需多花些时间。八路车一共十三辆,我们坐早上九点半那班。游乐场只有摩天轮、旋转木马、碰碰车、缆车和大滑梯,后来又增加了海盗船。那里以前是个家属院,用了一半的地做游乐场。院里生活的老人经常在摩天轮边上剥豆子,织毛衣。

    我喜欢开碰碰车,也喜欢玩幼儿园里的秋千。

    游乐场的缆车是露天的,通往动物园,中途会经过狮子山。狮子山有四只狮子,旁边是猴山和熊山;但动物园没有虎山,三只老虎被关在三个铁笼子里。

    幼儿园往南走是小街——两条青石街,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街不长,饭店很多;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小街锅贴”是洛阳名吃,不到六点就排起长队,一直排到入口街角。一个女人在那个街角摆了三年缝改衣服的摊位,妈妈每月都去送些家里不合身的衣裤,破洞的袜子。

    女人在一次晚上收摊,骑车回家出车祸,死了。

    小街里那时还没有奶茶店,夏天人们解暑的,是锅贴铺对面的冰汤圆。小街的“天府火锅”并不卖火锅,而是烧茄子、白菜豆筋、土豆牛肉配米饭这样的家常;最东头的“张记坊”才是火锅店。南北道上有一家长沙臭豆腐,很辣。我一次只被允许吃一块儿。南头的入口边,是礼品店,卖些发卡首饰,动漫玩偶。我喜欢到这里闲转;什么也不买,只是一排排看。礼品店对面有几家童装店。我去幼儿园的第一天,爸爸妈妈在这里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在商城买了一盒玩具卡车。

    卡车后来被老鼠爬过,扔进了杂物间。

    小街最潮的饭店,最早是“肯德基”;然后是“必胜客”,我四岁时开的。往后的两次儿童节,幼儿园上午的联欢会结束,中午都是在那里吃的饭。三个服务员拍手唱节日歌,妈妈切披萨,爸爸照相。

    从前的夜,天很蓝,星星成群地闪。我家后面的中州路,是城市的主干道。要去中州路,背着胡同走没有路,只能正着绕一大圈。中州路上晚上八、九点还是有很多车。很多公交,起点、终点都在这条路上;乞丐在中州东路乞讨,在中州西路打地铺睡觉。

    中州路靠近广场的一侧,有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金色的外墙,在晚上反着路灯光亮。酒店楼顶,停着艘精致的帆船,船首高翘;指向星空。风大,白帆就哗哗扇动。但爷爷说,这样的船不能远航,容易翻;向南的水路上,都是结实规整的大邮轮。

    爷爷望着酒店顶:

    “楷楷,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常在蓝色夜晚,站在酒店外的花坛,眺望洒满金色车灯的公路,数来去的公交车。爸爸拿本书,坐边上陪着。从前,我能背出中州路上每一辆公交的沿线站名;知道哪几个人总于一个地方下车。

    缝衣服的女人就是在酒店前的路口出的车祸,和一辆面包车。我看着她被撞出去很远;被担架抬起,抬进救护车。

    ——

    后记: 我上小学后,就搬去了新区。前些天听朋友说小街已被翻新重建了。我于是下补习班,特意来老市区,发现“从前的家”成了待拆迁的房子——三栋小楼,孤零零地在满是砖片和拖拉机的工地中央。胡同什么的,早已没有了。我便决心要写些什么;也蛮想知道,十七岁的我,还记得从前些什么。写作时,我想尽量不带太多感情,“素描”幼时的过往。

    —— 2019.07.25

  • |魏伯阳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

    “妈,周叔又喊起了,我去把爸爸接回来。”

    卓雅拉开帐子,走向帐旁紧栓的两匹瘦小的马。本应是一青一白,自己昨天去镇上骑的是白马,今天要骑青马。可现在看上去,两匹马竟都成了青色。

    羊圈已空,旦巴天没亮就去放羊了,她觉得是弟弟骑错了别人家的马。

    天空蔚蓝,没有风,云也就不再飘动;阳光铺开在草原上,无垠的绿,无垠的金黄。但卓雅知道要下雪了——每当周叔绕着村子喊起诗来;人们就知道:草原,要下雪了。

    往错木湖的路很远,它在蒙古语里,是“群星照不到的地方”,也是“坦桑的地方”——如若有人能够在湖边独自生活一个冬季,不被狼群吃掉;不被大雪浸没;不因挨饿受冻提前返家,便算度过了坦桑。按照草原上的古语,这样的人会受到自然的尊敬;星、月、日在往后的年岁里,会给予他们最纯净的亮光。

    卓雅的爸爸在上个月,去了坦桑。是旦巴送他过去的,骑着白马。

    往错木湖的路很远。

    卓雅沿路采了半筐野花瓣,各种颜色,编成大的花环戴在青马头上。马一晃头,花环就掉了,卓雅只好又伸手采起野花来。当花丛渐渐变浅,眼前又回到无际的旷野,她看到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快回家吧 ! 要下雪了。”

    男孩不说话。

    卓雅下了马,紧紧裙子。一阵风吹过,带起漫天花瓣,男孩随着风,身子一歪,从石头上摔了下去。

    “嘿 ! 你怎么了?”卓雅赶忙将男孩扶起,抱上马背。风停了,两人身上都落满花瓣,青马又晃起头。

    男孩无力喘着气。卓雅跳上马,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她这才感觉——男孩全身都虚弱地发软。

    “你家在哪?”

    男孩不说话。

    “姐姐要去错木湖。”

    “那我跟姐姐一起。”

    “你病得厉害,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家在哪?”

    男孩不说话。

    青马继续朝南走,卓雅一片一片拈起衣服上的花瓣,粘在手臂上;却注意到竟没有一片,是白色的。她转过头,男孩身上倒是有很多白色花瓣,腿上、背上。卓雅很好奇,她期盼着下一片野花丛。

    路上,她问起男孩的名字,男孩说他叫旦巴。

    “我的弟弟名字也叫旦巴,和你差不多大。”

    到错木湖,已是正午。

    和自己村子那边的湖水并无多少差别——在层层阳光下闪耀粼光;漫不经心地泛着波纹;透过湖面,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天空,看到天空中云的形状。卓雅不明白,为什么错木湖在夜晚,没有星星。

    “你不该劝我放弃坦桑的,别人会怎么看我?”

    “等雪期过了,我们再送你来。”

    爸爸躺在湖边,嚼草根。上个月还能撑满的两侧衣肩垮下去不少。

    “大晴天,爸就枕着草;下雪了,爸就枕着雪。”男人探起头,不怀好意地撇撇嘴,不知是在看马还是旦巴,“你也知道,那匹老马最多也就能驮俩人。我可不想抱着那个小家伙,我还得留着力气抱我儿子。”

    “我在路上和他说好了,他会留在这儿坦桑。”

    “什么 ? 这小孩儿疯了吗?”男人吐掉一长条草根。

    卓雅将旦巴抱下马。

    “记住姐姐给你说的,肚子饿了,就看天;口渴了,就看湖水。我们只需要一双眼睛,就可以一直活着。”

    男孩不说话。

    “好吧小家伙,雪一停,叔就回来陪你。”爸爸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应是经常躺在同一个位置,那里的草势明显比周围要低。

    天空依然湛蓝,没有一点下雪的迹象。几只鹰盘旋在云层深处;鹰的下方,是翩翩蝴蝶;蝴蝶下方,是一块湖泊和一片草原。爸爸骑着马,卓雅坐在后面。

    “塔娜说,你周叔叔死后,这里就不会再下雪了。可能来坦桑的人就多了。”

    “你又记错了,妈妈的意思是,当哪一个冬天,草原没有下雪,周叔就要死去了。爸爸,我不希望周叔死掉。他毕竟度过了坦桑,不是吗?”

    爸爸一回家,就闷声不吭地搬起凳子,坐到帐篷外面。

    “你今个是不是骑错马了?两天都骑的是同一只,会被你给累坏的。”妈妈生了火,问起卓雅。

    “早上看它们都是青色的,好奇怪哟。”

    “瞎说 ! 颜色都认不出来啦?”

    “旦巴呢?”

    “对了,刚想说呢 ! 你快去邻村哪儿找找,旦巴放羊到现在还没回来,死孩子 ! 记得穿厚点,给他也带件外套。”

    卓雅拉开帐子,炽烈的晚霞点燃了整个远方。草原不似红色的天空,但却也绿得明亮,十分耀眼。视野里的村庄、动物、行人都成了影子——好像世间一切都是被这晚霞所蕴育的。

    卓雅看到,周叔坐在帐前的凳子上,脱掉衣服,擦着满身的汗。

    “叔叔,见我爸了吗?”

    “啊,我喊一天有点累了。你爸自觉得很,要去替我喊。”

    “到里面擦吧,有水。”卓雅骑上白马,向村口行去。红与绿绵延地交织里,爸爸靠着村北的栅栏,向她挥手,大声喊着: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

    “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听得多了,卓雅也跟着念。

    —— 2019.07.07

  • |魏伯阳

    有人说:“青春是不朽的。”

    有人说:“青春是有限的,人类愚昧无知才去抗衡永恒的自然。“

    —— 2016 江苏省高考文题

    ——

    曾坐在凤凰古城的酒吧里,黄昏时分,听吉他手弹唱民谣,看窗外小桥流水。阿妹端上饮品,将桌旁的一沓便签纸放到我们面前。

    “记下点什么吧,有些地方,一生只来一次。”

    曾步履不停,骑行远赴贵州苗寨,在一个苗族老人的糕点铺前驻足良久。他把自己做的桂花糕横着摆满街道,途径行人都要带走一些,才准许通过。

    “爷爷,这些您不准备卖了吗?”

    “卖不完喽,隔夜再吃就不香了。”

    我便提出想和他拍照,同时就加入一群青年旅客。在古朴的青石街上,在老槐树苍翠的荫影里,我们围坐起来,让这位守路人站在中间。他攥紧一小块儿糕,害羞地不知要往哪看。头顶,即繁星映天;脚下,是桂花满地。

    曾在晚饭后的闲暇时间,什么也不带,一口气跑上太平山顶。远离灯火通明的商业区,独自在幽静的一角俯瞰视野尽处朦胧的大屿山和维多利亚港。再乘缆车下山,赶末班的168路转天星小轮,缓缓驶去维多利亚码头,扶着船栏,看海水如何流入远方的夜幕,看远在远方暮色里孤寂的太平山。

    我的青春,像“浪漫的大多数”,留在了便签,照片和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

    我欢喜这些记忆,只因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做过些特别的事。生而为当下者,“榜样青春”似乎注定要伴随油盐和柴米,赤子与素颜。青春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求学谋生。初中开始,学校的横幅就挂着“青春无悔,奋斗正当时”,“青春”之于“奋斗”,是最契合的主谓。但逝者如斯,当中学,大学已结业,各路公司展开年度面试;当青春随着年龄而寿终正寝,大人便说:“万物有尽,芳华亦有时,你要面对中年了。”中年的你,要工作稳定,要和另一位青梅竹马,或还素未谋面的中年人,组建家庭。

    曾在下雨天,去工体实路听朴树的演唱会。四十二岁的朴树,笔直地站在舞台中间,同粉丝互动。整场演出,没有镁光灯和合声团,只有他一个人,弹着一把普通的吉他,唱着二十年前的歌:“打扮漂亮,十八岁是天堂;轻松一下,windowX98”“生活不再风花月,而是你从别人手里辛苦赚来的钱”……他上次像这样巡演,也是二十年前。结尾处,朴树唱起《送别》,唱至中途,“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放下吉他,蹲在地上哭,不能自禁。雨水,打在他身上,滴向淡蓝色的舞台,全场沉默,有人继续跟唱,有人陪他流泪。身旁已有些白发的大叔突然朝细雨中高喊: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在场的很多人于是也跟喊,近十分钟的呐喊过罢,现场又回到恒久的沉默。哭的人不再哭,唱的人不再轻吟。只剩雨声依旧,打在淡蓝色的舞台。

    返家途中,雨慢慢转停,心里开始觉得伤感:那数百名高喊的观众,究竟是为谁而高喊?四五十岁的他们,和歌手朴树,其实是走在一条山路上的一代人。目送彼此从风华正茂至明日黄花,却从来又都记得彼此少年的模样。柴米素颜的青春易逝,特立独行的青春又怎能长久?——我们走的不过是同一条山路,崎岖蜿蜒,谁都不能永远留步。一个人累了,后面的人会把你扶起。因为总有要继续行走的人。而路,宽窄已定。

    两个幼稚园的孩子迎面走过,都脱去上衣,穿着凉鞋踩水坑。蹦跳着,嘴里有节律地念着口令,像两个小天使。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扭头看着他们,又忽然觉得,当我双鬓变白时,也一定有人刚长起青春痘;当我不能再远足时,也一定有人为捉住野兔而在田野里奔跑;当我越来越容易发困,也一定有人吵闹着,不想睡觉。我在老去,可有人在成长:在我掉光牙齿,不能说话之际,坐到我身边,认真背起初学的字母表。

    “山路”上没有人家,却从不缺少行人。想到这里,生命的“春”好像真的像四季的“春”一样,不断轮回往复,永远地久天长。

    —— 2019.06.20

  • 被遗落的悲鸣

    |魏伯阳

    清冷的长廊

    有光照进琉璃

    淡蓝色,淡蓝色的

    过道

    一束长廊

    家中的男孩

    跟随它流逝

    他跑向透明的尽头

    一次又一次

    发生在清晨,

    在清晨

    总会有光照亮墙壁——

    淡蓝色的高墙

    曾倾泻一束光

    那一束光

    散落在尽头

    散入了

    银河与谷地

    家里的人们

    沿着长廊

    推开窗门与房间

    晨间的事物

    尚未能言说

    —— 2024.04.19

  • 江南六令(其四)

    |魏伯阳

    水赋青堤净空山,水落屏山青雨间。
    兴渎折月晚潮尽,春潮自古荡幽泉。
    飞花穿石上游天,芳深无痕盈满天。
    苍鸟踯躅拾真意,枕雪而喧复经年。

    —— 2024.01.21

  • 悠长的假期

    |魏伯阳

    悠长的路晕间

    long-long-ever road,

    有葡藤花几株

    once between

    illumination dangling and bruise-through

    阿姑的纽扣滚落掉

    down those of meadow of the aged,

    侵犯了浅草地

    once whom paid into a button for one sin below

    这是清闲的长假

    had our lull,

    愿望但无声息

    may gone bestowed upon dormant shadow

    正在月的

    婆娑月下

    as if were the moon-timely being,

    人们采拾起所有

    with all pieces of a button ever gleaning,

    破碎的

    纽扣一粒

    till none but morrow

    谁走入悠长的园地

    astray the defendant amongst couples,

    sauntered from which of the yard was told wrongly-ever-wrong

    葡藤花间

    behind some worthy scene,

    that towards untamed will

    似有光景圆寂

    what also kept off to the moon’s still

    清白的身躯总是漫长箴言

    had our beauty,

    itself underdress stooped to both certain eyes,

    当清白携走了久恒的颤意

    given the innocent hero an even whistle as trembling ill

    这是清凉的榨季

    years just went by

    茶色笙歌之外

    so much in the course of that pale together-right

    是破碎的

    likewise while very a button knitted

    纽扣一粒

    during the sound of thread

    人们怀念着失眠的前夜

    ease with those blue nights out of recollection,

    其间曾有月光铺满

    had our shade,

    left on our truth,

    越界的园地

    been bound to stagger

    in the song-ever-song light

    —— 2022.10.15

  • |魏伯阳

    夜的潮声散去

    清晨,发生在池滩

    我们走在透明的城市线上

    ——那清蓝色的唯一一条

    穿过天水路

    我们不自知

    他谈到稻田与棱镜的关系

    车群与面孔在镜中

    凝结成无息的时序

    我们走着

    穿过天水路

    我们并不自知

    —— 2022.6.19

    致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