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伯阳

    Waves sway the junk,

    I just wind,

    my lone crit ––––

    the one and the two,

    like twinkle night.

    Mom lulls me,

    while I string the beam along stars

    Till,

    the gong wave

    found the junk,

    I just wind,

    my lone crit.

    Mom says,

    “Mommy brought your seeing from seas brought your beginning.

    Sweetness came to the sky,

    mommy through that starry.“

    Afterwards,

    while mom whispers to stars,

    I just wind,

    mom’s crit.

    I wonder,

    “As mommy stays longer,

    will the year stay further?”

    I lost one small crit,

    to have one tremendous junk lost its owner.

    My lone sailor,

    my lone captain.

    Sail to that starry night of silence.

    Sail to the silence in yours.

    —— 2019.05.17

  • 西湖

    |魏伯阳

    日落西山

    阳光

    想藏进西边的云里

    想化入蔚蓝的波心

    于是

    就有了晚霞

    和晚霞的倒影

    我将这倒影

    捧在手心

    让它随着风

    慢慢流回天空

    一汪又一汪

    捧尽了年华

    一汪又一汪

    是每场属于年华的晚霞

    我就这样

    含着泪

    把西湖送回家

    露出了

    被她隐去的田园

    田园深处

    几点人家

    三两支渔舟

    漫溯而行

    船桨拂过麦田

    成了风

    江南的这些天

    一直在下雨

    应是进了雨季

    牧童不再吹笛

    弄堂不再点灯

    每个屋檐

    都是倾斜的码头

    今与君将别

    心感惆怅

    愿撑起油纸伞

    与君一起

    沿着青石路

    一直走

    走过很多的桥

    错过很多的桥

    把它们同这些雨天

    都取一个名字

    累了

    就找到灯塔

    我走此岸

    君走彼岸

    拾级而上

    搭一支远方的乌篷船

    倘若无事

    我应可以

    在天亮前回到我的城市

    君也能

    在雨停时回家

    合上纸伞

    忽地发现

    伞叶上

    竟映满了晚霞

    写了信

    想与君相述

    算好日期

    让过路的邮船

    带着信

    驶去西湖

    —— 2018.11.24

  • 纪念金庸先生

    |魏伯阳

    阳光撒向大地的时候

    则大地逐渐明朗

    暮年的你

    重新穿上衬衫

    像位新郎

    落叶飘向天空

    则阳光逐渐明朗

    梦里的你

    少年模样

    披着白色长袍

    手持木剑

    从最高的树梢

    挥向星辰

    冥冥中

    终南已寂

    冥冥中

    月落银霞

    —— 2018.11.02

  • 青海湖

    |魏伯阳

    我不清楚

    何为旷远

    因为

    我知道

    最远的地方

    也有目光的相遇

    本该寻不到野马

    野马

    本不应有家

    星夜不需篝火的陪伴

    有人看

    就会很亮

    牧民累了

    到湖边取水

    风车累了

    讲起闲话

    女人手拉手

    在旷野上唱歌

    生活代替四季

    湖水代替信仰

    只剩羊群

    留在了风车停下的地方

    它们本能寻到牧民的踪迹

    本会在夜晚

    听远方的歌

    它们累了

    就一只只走散

    它们累了

    就卧下吃草

    —— 2018.10.23

  • 凤凰古城

    |魏伯阳

    夜幕里

    凤凰将暮色隐藏

    只剩下一颗星

    留给一个人望

    我把北方

    埋进沱江

    埋进沱江的天空

    随着乌篷歌影

    随着隔岸哭泣的清笛

    随了几缕烟桥

    四月过去

    青石路等待下一场春天

    在朦胧初照的清晨

    或是潮湿的傍晚

    远行的人

    会从出门的地方回家

    不诉别离的忧伤

    不流相逢的眼泪

    把这些愿望

    埋进沱江

    日月几度

    变成凤凰

    夜幕里

    将暮色隐藏

    只剩下一座城

    留给江水眺望

    —— 2018.10.01

  • 塔可夫斯基:“心流的凝滞与踯躅”

    |魏伯阳

    ——

    初期接触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y Tarkovsky)的作品,我便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环境主体性。人物普遍要去张扬正在自我心中潜行的主源——“源头”或为深重的信仰,或为执着的心绪,或者关于一些隐涩的愿望。但一致的是,这些心源以及它们所依附的根,绝非一类通俗而普世的感情。对它的展示可以顶炽烈(《乡愁》(Nostaghia,1983)中在广场演说后选择自焚的男人);亦可以是细腻地袒露(《镜子》(The Mirror,1975)中来自叙述者的忏悔,《索拉里斯》(Solaris,1972)里心理学家对于母性的依赖)——但这些情思是完完全全高度思维化的,再感性的煽动表述背后也潜藏着绝对理性的发生原理。荧幕前的我们很难基于即时的影像就透彻把握人物的行为,人物在场地间的运动;或者简洁来讲——人物具有一定的抽象高度(Role was given by a compound history.),并且作者在对其塑造时分别加入了特征化的认知模式。这样的方法我们见过不少,同时期的埃里克·侯麦(Éric Rohmer),莫里斯·皮亚拉(Maurice Pialat)都是惯用人物主导流动的导演。但这些作者的表达方式常是在中性场地中的具体讨论间形成,它们具备明显的客体指向性(针对现实素材进行实感的分析)。

    《慕得家一夜》(My night at Maud’s,1969)中人物凭借“度夜”驱力进行地大段表述
    《双姝奇缘》(Four Adventures of Reinette and Mirabelle,1987)中人物对于“超市偷盗”形成的两套方法论
    《关于我们的爱情》(To Our Loves,1983)中人物在高度灵活的身份区间中自由交谈

    而在塔氏的作品中,却少见这种构思。正如文章开篇所言,影像中人物的每一次集中谈论,都是对“主源”的强化;同时亦是一种隐化。因为主观精神被描述在对话相互的叠加与激发中连结至了更为广阔深邃的区域。雅克·里维特(Jacques Rivette)曾在谈及皮亚拉那部《在撒旦的阳光下》(Under the Sun of Satan,1987)时提到:“在看一部影片时,当观众满足于持续注视的快感时,便会自发淡化关于人物的那些修饰性动机……”1 想来里维特所言仍不够准确,因为“塑造”必须对应着来自经验的“归纳”;而电影这样的艺术形式对其中人物的呈现只能依据确定的场景。“场景”在此处语意为何?即“一个实感状态下的条件逻辑(a positive sequence in sensed confines)”。”条件”的出现带来了“约束”的产生,后者使得场景具备了不可摆脱的偶然和片面。因此情形之下的以偏概全,叶障目是不争的事实,人物只在特定的语境修饰2中才具有自由的活性。再回到安德烈,我们很难认同一场谈论运动存在的必需含义。它的发生是随时的,结束也是难以预料的。它们并未严格遵循信息系统先行的引入语气,也通常只选择留下微薄的遗产,这些谈话模式一定程度上超脱了观看者的理解力跃进。一切既定条件的产生是人物在相互分立的主观互动中由自身即兴(冲动)虚构的,对话者的重心量纲并不对等3。于是,关于“心源”的历史性成为了重要的判据。在这里,虚设的“条件(sumption)”只能去反映“原则(doctrine)”,是一个人的灵之所属,魂之所忠;是纯净的潜意识统领。暗示交流技巧的方法论面对着抽象而袒露的表达丧失了演绎性。观众面对的,是行思不能被具体情况所翻译的陌生他者。“高度”的几何距离由此变得模糊4,接近人物的路径同样朦胧闪烁;一道清晰的隔阂横栏在共情的建立中。我们于是被迫将目光转向“环境”(戈达尔(Jean-Luc Godard)也常使用晦涩和严肃的语言分配哲学压力,构筑人与人之间思维的互斥。但有意去消解素材的连续价值使得在类似的处理下,他比塔氏的作品减少了一层飘浮的诗意)。

    《牺牲》(The Sacrifice,1986)中遍布生涩的对话进行
    《安德烈·卢布廖夫》(Andrey Rublyov,1966)中卢布廖夫和西里尔对自我丈量的信念的辩论
    《我略知她一二》(Two or Three Things I Know About Her,1967)的谈话中几乎不存在一个给定逻辑的持续引导,这是戈达尔作品的一个特点

    关于环境的主体性,可以像《潜行者》(Stalker,1979)中“区(The Zone)”那般明显,虚构而关键的奇幻张力完全依赖对环境内容时刻“存在”的强调。塔在《雕刻时光》(Sculpting in Time,1989)中提到:“人物的价值,其中一点在于人物都能够进入环境,并且以合适的状态昭示环境的流动……”5

    《潜行者》˙中,当人物进入“区”

    而《镜子》中那栋青石搭成的房子多次接受镜头的凝视——削土豆的母亲,嬉笑的孩童,摇曳在林丛向深的老人;也是对这个观点的良好实践。、

    《镜子》中那些住在青房子里的人

    几位东方导演比如侯孝贤(Hsiao-hisen Hou),阿彼察邦(Apichapong)在以后的采访中皆有提到过塔氏影像里的环境哲学对自身创作的益向影响6。不过二人又各有延伸。候偏向记录环境去封印一段时期,一场时代;后者则更着迷生灵的意识在场地中的投射,常把自然原理运用在装置同精神的漫长反应时段,生成难明的凝滞态。而这些表现手法成立的基础,都是在于对环境的忠贞。当禁锢风月的雕梁绣户与平衡古今的阁寺庙宇7被以意大利神话影像里的解构主义口吻3描述时,流放在其中的“东方徘徊”也面临着被其它一些气质所取缔8

    《海上花》中全程的内景障目,禁锢旧上海风月
    《热带疾病》后半段具有超验性质的森林诡谈

    安德烈的儿子(Andrey A.Tarkovskiy)在后来解释了其父创作的初衷。被他反复提及的,是父亲对人类诞生的敬畏,对人的生命中那些超然现实之外的引领和牵制的坚定。“人与动物的一种区分,在于人类对造物者的依赖,对本源的执念;创作凭此是形象的接近,艺术便是祈祷。“

    “A contradiction shown between the human being and the other creature goes to that the former has been inclined to look inward, with his nose of self-origin. For prayer that values from a very portrait, we creator just pray.”9

    一场电影,一次祷告;摄影机的局限确实无法做到类似绘画和文字直接与意识对接,寻求那苍辽而深邃的呼唤,想象上帝的如何。镜头只能记录人间,但也正因此它不经意揭开了造物主献给人类的最直观却隐秘的礼物——原生的自然。我们不知道远处回荡着风声的山林是否就是伊甸园的再现,那悠远流溪润染的旷野是否就是对天堂的证明。塔氏鼓励对自然景象的忠诚记录,而这种真实性最易被错估的常是与画面素材配合的声音系统。对不同音轨的筛选过程就像对景框内容的取舍般,实则是对一些存在关系(certain sensed significations)的价值的考量;从而令造型美丽,并使电影发声10。如《安德烈·卢布廖夫》中音源输出的纵深感和高辨识度;某个时候,当其中的声音可以被以“主体”身份描述时,我们就容易体会到摄影机开始去承担画师的目光,展开窥视。

    《安德烈·卢布廖夫》中在波力斯卡挖树根的过程里,音源呈现悦耳的层次性;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且声音背后的实际质地都被摄影机直接展示

    声音处理中一个相对显性的模式是有关音乐的引入,当这样的理解被组成在现阶段爱好放慢影像速率,主张原生影像形式的后辈们的方法论中时,效果又经常不尽人意;他们的大多数作品还没那么“好听”。林强(Giong Lim)谱写的电子音乐尚可作为朦胧的感受融合在自然喧声内部,但当“Rain and Tears”这样的独立歌曲还有如《第七号交响曲》包含的古典的器乐旋律直接植入时11,影像只被赋予了暂时的乐感,缺乏长久的绵延。或者类似张律(Lü Zhang)这类作者,对声音的调度会更注重拓展(补充)空间,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声音之于空间构造的必然性。其实,无论景象是否被镜头记录,只要材质受到“力”的作业,它就具备了成为音源的条件,存生必然的节律。由此,一幕场景中的声音结构完全可以端持更高级的姿态,隐含更复杂的功能,并最终统一在对于“存在关系”的辩证中。在充盈的物理场间,作者的义务在于决定去强调哪一片区域的哪一部分“作用力(deformation)”,以及是否去暗示“力”的性质、“力”的发起者或者作用对象,是否去描述由“力”定义成的动作本体、由动作复合出的运动内容。通过捕捉声音的锐度量化出日常校园蕴藏的细腻韵律使得《大象》(Elephant,2003)在美国的青春电影档案里独一无二;而塔可夫斯基早在毕业作品《压路机与小提琴》(The Steamroller and the Violin,1961)中就尝试去单独放大提琴声与滴水声,是他后期标志性“湿漉美学”的雏形。

    《大象》中暗房里清脆的滴水声量化出校园日常下的细腻节律
    《压路机与小提琴》里通过实现对双重音源的强化,营造出惬意和纯净的氛围

    深谙塔氏影像的人不可能不熟悉他作品中滴水的声音。如若采取拓扑学的分析方式,那么“水”可能代表着一种完美的形象存在——无法制约,浸入万物而不溶于万物。一些特定时候“水”的介入则可以协助材料在它们不断绵延创新的异质里生长出公共的同质性12。但凡塔在影像中表现了“水”的在场——回响的滴嗒声亦或潺潺的涌动态。人物也将随之进入临时构造的神迹时空中。此时,原本流动的情景关系发生坍缩、消融。一切逐渐静默,那些静默的心魂在我们的注视下重生。通常,当这空白而间离的阶段开启,嘈杂的文本议论亦相继瓦解,同先前混沌的状态消逝。时光不响,行思归寂,完全属于情态的游离得到彰显。我们极易发现整个剧组在此刻保持着虔诚;人们正置身天地的片场,感知幽冥的起伏。

    《索拉里斯》中当房屋里开始下雨,空间的特征即将不可思议地突变
    《潜行者》中当对“时空”的描述语气发生变化,潜行者似和“区”融为一体,场景中的元素共同呼吸
    《镜子》里的母亲洗头时,像一场仪式,周围的一切变得舒缓而剔透
    《乡愁》中安德烈在氤氲的异质环境里游戈

    这种状态一定满足了塔氏对“祈祷”(meditation)的执拗。他的每部电影中,必将出现几幕富有仪式感的“羽化”13。人物跳离文本的纲领,朝向本体命运的萦绕。就像沿着本源的愿望信步于此,在某时某地思索自己的到来以及为何到来——倾听那遥远的回响是否清晰,以便明知信仰的归宿。察明了“归宿”就更能领悟“来到”的意义,恍然于注定的路途。最终坦诚接受原来所谓“来”和“去”都为本性,前进即为归返,行走才是永恒。

    即便在《安德烈·卢布廖夫》这样叙事强度偏大的作品中,塔氏依然为他的影像保留了神秘的“空格时段”

    这多像中国作家史铁生(Tiesheng Shi)?像他对生命,对本源入世的态度。在古老的地坛里,他也流露过近似的感怀——“现在想,大约任何声音、光线、形状、姿态,乃至温度和气息,都在人的心底有着先天的响应,因而很多事可以不懂但能够知道;说不清楚,却永远记住。那大约就是形式的力量。”14

    二零年九月,我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有幸看过了《塔可夫斯基:在电影中祈祷》(Andrey Tarkovsky:A Cinema Prayer,2019)。其中作者本人面对镜头的表述印证了上文所推导出的环境主体论调。但我们毕竟充当的是后天的分析者,不同于安德烈在自述时显得那样发散和单纯。他就像《我与地坛》(I and The Temple of Earth,1989)尾声那个初来乍到的男孩,对着暧昧的世间心无旁骛地眺望。在整合了几个片段的观点后,大概可以理解他对于影像的环境价值的综合看法——“影像的诗性是难以描述的,我们只能在情绪晶体中寻找内在的联系。现实是朦胧的,因而镜头的记录也具备了神秘性。“

    “It’s quite hard to delineate those pure features akin to poetry in the image; only we can do is to creep into a mental crystal where some of the innate connection comes to one link. The world’s call is always indecipherable, the camera put with the whole vision has to travel in the blue.”

    《伊万的童年》(Ivan’s Childhood,1962)中少年孤身侦查水岸,还有《索拉里斯》里汽车在城市空间内穿行等片段,在他看来都是纯粹的“随笔”,不含有太多的杂念企图。“他在梦境的空间里四处游走,却什么也不诠释,而是纯粹地拥抱影像……”15 再说得准确些,我认为应该是纯粹地去拥抱默片影像(silent image)。“植入音(non-diegetic sounds)”虽痕迹明显,但却不会喧宾夺主,它们只是辅助以各种视觉要素的流动。而一切“内置音(diegetic sounds)”——皆是以“祈祷者”身份为主导的,生灵与容器相触时的旋律。听觉的直接表意功能在此被大大削弱。这多像早期的无声电影——仅凭借造型艺术和蒙太奇逻辑去传递基本信息16。“声音”的存在性在滑稽剧时期靠脆弱的想象力昭示;而在塔氏的影像中它同样是柔嫩的,即逝的,纤细的;至于声音的作品——言语,在这里更是已然消亡的。

    《伊万的童年》中侦察行动开始后凄清的湖面
    《索拉里斯》中汽车穿游于“固体之海”

    安德烈的父亲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Arseniy Tarkovsky)写过的一首诗或许可以更好地帮助理解有关“声音”的论点:



    词不过是一个外壳
    薄膜,空洞的声音
    可其中跳动着玫瑰的红心
    闪烁着奇异的火焰。你那穿着衬衣的幸运者
    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却与你毫无关系
    血管跳动,经脉伸展
    词的统治已有很多世纪
    假如你是一名诗人
    那么,你在这个世界上
    就没有别的道路
    不要事先去描绘
    什么战役,什么爱情
    你应该害怕预言
    最好别呼唤什么死亡
    词不过是一个外壳
    人类命运的薄膜
    你诗歌中的任何一行
    都可能磨快切割你的刀刃

    塔的很多创作理念都有受其父亲精神的影响,正如在他影像中人物的一些认知和见解也是对他本人态度的秉执。从《镜子》里一些诗语相关的吟诵篇章内,包括专注念读旧约的西里尔17的表情中我们尚不太清楚作者的立场,但塔氏终于还是在最后的作品《牺牲》中通过前后人物状态赫然的反差说明了“言语(name)”的虚无。而“词(words)”,作为语言(language)的凝练,具象,归纳;不过是某类强调“局部特征等效”的策略18。观众们执迷不悔地要去认定那些短暂的抒情,自私的呢喃都在充分地影射着体系化的思想;合并的零碎片语却能像完整的教义手册般指示出种种纲领性质的描述。他们忘记作者在《乡愁》里,使用多重形象关系的联想去向观众挑明:这种心魂无法得到安然舒展的深重愁绪,怎能仅通过文本就准确表达呢?感觉和形态是另一种优美的语言。万物皆可于其中被描绘,万物又皆可用来描绘。他似要诉说:“不要再纠结‘词’的指意,把‘词’视作唯一。要看到它内在的宇宙,看到它连缀的星辰。”

    《潜行者》通过体现杯子和女孩目光的运动关系,完成了对“神力”的描绘
    《牺牲》最后当纷乱的言语消逝,男孩静静地仰望树枝,四下里又再次悠然亲切起来

    我在文章开篇提到过,塔可夫斯基创作出的人物距离“世俗状态(banality)”有着难以度量的高度;并在后文猜想这是对生命方式的一种崇敬,以及关于自身抽象思想的承载。《在电影中祈祷》里他被问及对于人物创作的想法,受访者如是说:“我的电影都隐约串联起一种强烈的欲望;即是对煎熬的,不安的,处在受刺激性边缘的人物的塑造。我执迷于描绘这种挣扎或崩溃的诗意.

    “My works are of faintly stringing a reel of strong moods; that entrapped one who has gone through a quite distressing time where the melody from suffering had been released.”

    与之遥相呼应的,是但丁(Dante Alighieri)在《神曲》(Divine Comedy,1321)里写到的:“当痛苦使四际飘浮,我才甘心寻觅寄托……”19 由此,塔氏所谈到的“欲望”似乎在客体的行为学中有了合理的表现途径。当我们再次珍数他影像中的人物以及经历的场面——成长在硝烟与河流深处的伊万,玄洋弥映下的凯尔文,往复于教堂和修道院间的卢布廖夫,在“区”中摆渡心魂的潜行者,荡泊他乡的安德烈,老房子里恐惧于灭亡的亚历山大——“心源”与“环境”这两类在最初看来是分立描述的内容也冥冥中形成了统一。

    《伊万的童年》——伊万
    《潜行者》——潜行者
    《牺牲》——亚历山大
    《安德烈·卢布廖夫》——卢布廖
    《索拉里斯》——凯尔文
    《乡愁》——安德烈

    这时我们或许会发问,那“高度”所产生的距离是否就是有关“寄托”的距离?因为心有所向,所以目光深远;因为绝望寄身,所以寄希望以朦胧的怀想去替代具体的追寻。在日夜无从解脱的袭人恐慌下;拥护神性,或已然成了人性回避人性的慰藉,生命接壤生命的信条。当人物在这样的形势中开启一段旅程,这段旅程穿越山野湖泊;“行走”便不再只是单纯的漫游。挣扎在困境里正有一些柔软的,理想的愿望在开拓并模糊着路程距离的极点;整个影史再难找到第二场可以与其等量齐观的步履回响。资本家们走过的平坦林荫20却因为这群东欧旅客的到来而汇成颤抖的阶梯,遥遥地铺向飘渺的彼岸。他们汲取了一些探险者的气质,赴继“那边”的召唤,撩拨梦幻的激情。但“那边”究竟在哪里,可能只是语义的玩笑。它就像一个寓言,和“明天”一样,是对“永恒”的洗礼以及延伸。人们只可能在别处感受它——从女主人的位置注视离家的丈夫,在斑驳的镜子中看清房间21;或者,最直观的,我们站在海岸线前遥望绿光22 ——而一旦靠近“那”的领域,“那”其实已然成为了“这”,继承了这边的性质;缕缕亲切的召集空剩余音寥落,愈加澄澈的反响依然只存在于另一端,存在于“那里的某处”,似扑朔的神话。信徒在这时会如何选择?在双手合十的祈祷里重新定义彼岸?方向原来也是危机的一环,周围琴瑟和鸣的同时却也预示着四面楚歌的悲剧。于是,在这无依无形的旅程中,只有行走,往复的行走才是对距离的救赎;只有往复的行走才能揭明对尽头的寄托;只有身处行走的往复里,才会感到苍辽的虔诚。生命何尝不失为一场恒途,恒途的每一里都自成无垠的归宿。当一个人命运的定期降至;他伫立于此,幽然洞视。何为他凝视所见?永远只有所“凝视”的本身(-Who is gazing? -Something itself.)。只要他还愿意继续前进,它便也无怨地随其彷徨。

    文章最后我选择以阿尔谢尼的另一首诗作为收束。关于一段旅程,他写下过这些文字:

    玫瑰花饼

    出门的路
    回家的路
    一条简单的路
    原先欢喜地出门
    为了要买想吃的玫瑰花饼
    让生命增添一些甜的滋味
    怎么在回家的路上
    走过牯岭街——
    一条年少时候始终走着的路
    无端地悲从心生
    黑发的脚步
    走成白发的蹒跚
    我还能来回走多少路?
    仍是出门的路
    回家的路
    一条简单的路

    —— 2020.10.10(原稿)

    2023.06.29(修改)

    ————

    1. 访谈最初发表在 1998 年 3 月 25 日的 Les Inrockuptibles 上。访谈者 Frederic Bonnaud,为 Les Inrockuptibles 周刊的影评人。相关内容为:“在看一部影片时,当观众满足于持续注视的快感时,便会自发淡化关于人物的那些修饰性动机……在《在撒旦的阳光下》中,我喜欢与穆谢特有关的一切,皮亚拉也做得非常好。但首先改编这本小说就是及其愚蠢的行为,因为故事的核心部分——即与撒旦的遭遇,是发生在夜晚,完全的、绝对的黑暗之中。只有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能够用电影表现这样的黑夜。” ↩︎
    2. “修饰”在这里更偏向生物学里的含义,即一个物质作用于另一物质,使其部分结构和功能发生变化。两者的独立特征皆是客观存在的,而非仅从语言学上理解成“语境”是“人物”的一个限定条件。“语境”
      的存在来自于“材料间关系”的存在,我们不能否认其物质性。 ↩︎
    3. 这里迁用物理学中的概念,旨在体现谈话者间对信息表述的倾向成分不同。这是一个现实意义的道理,后面提及的“历史性”是对它的解读。但塔氏把它放在更加形而上化的情况里强调,用近似的成分去计量不同的个体思维是绝对错误的。 ↩︎
    4. 即前文所提到的关于人物的“抽象高度”,后文提到该词语时理同此处。 ↩︎
    5. 出自《雕刻时光》中的“电影形象”篇章,相关内容为:“每个人身上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影片没有作任何评判,因为演员的表演中看不出任何倾向性……人物的价值,其中一点在于人物都能够进入环境,并且以合适的状态昭示环境的流动……导演在电影中的环境设置是为了研究在其中人性的各种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图解某种预设的理念。” ↩︎
    6. 这里缺少具体的采访简介,但通过作品的特征不难看出,两者皆可称为“伯格曼-塔可夫斯基”体系的旁出。 ↩︎
    7. 化用了侯孝贤的《海上花》(Flowers of Shanghai,1998)和阿彼察邦的《热带疾病》(Tropical Malady,2004)中的内容。 ↩︎
    8. 我们可以通过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这些作者去推导意大利电影在描述“神话”时的方法论。在此我选择看完《爱情神话》(Fellini Satyricon,1969)和《十日谈》(The Decameron,1971)后写的两篇短评来辅助区别以西欧作者为主的另一种流派在涉及寓言性质的作品时对“环境”等等使用的差异性。

      《十日谈》:“神话”的特征需要其中包括写意的部分,于是聪明的作者会选择在文字记载的基础上迁移“绘画”的技法。环境设计由此被看重,此处的环境意十分广泛,涉及地理、建筑、建筑内部的聚落状态、服饰、饮食情况、甚至可以精确到果树的种植。人物不能是复杂的,他们被共同抽象成一些外在体验;在整体协调的前提下,一些时候他们会被分离出来研究文化风貌,以及同周遭的适配情况(素材互作)。对于此类作品,影像结构要求通过简化的想象活动去串接各类“展示”状态,直观的事件不能具备太扎实的依据,更多是关于直觉构成的。它可以有一条充沛的发展逻辑,但在牵连其它情况的综合分析中,它一定要显露出必然的“虚弱”,因为它的源头是个体单薄的虚设。

      《爱情神话》:蕴藏“神话”属性的关键包括环境中可知的自然无限性;清晰明辨的劳动产品,戏剧互动,以及神学的承载体。如何让影像中充斥浓烈的解构主义,却不削弱情景复原的严肃?我认为比较特别的一点在于“初生”和“次生”的层次感是否也被纳入进叙述对象中。即自然所赐予的,引导的与后天劳动所改良的,扭曲的内容在影像中被以比对(并列)的形式呈现。寺山修司(Shuji Terayama),费里尼都曾使用过这种方法去描述“文明”中某些晦涩的关系。 ↩︎
    9. 此处为作者本人基于电影内容的总结性表述,而非直接引用,后面的两处翻译片段同理。 ↩︎
    10. 出自《雕刻时光》中的“电影形象”篇章,相关内容为:“什么是精准写实的有声世界?这在电影中是无法想象的:这意味着镜头里要混杂所有声音。一切事物的声音都要能在音轨里听到。但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意味着影片没有作任何声音处理。对声音不加选择,等于电影没有声音,因为它丧失了声音的表达。机械地记录声音,对电影的形象体系没有任何改变——其中不存在任何美学内涵。只要将银幕所呈现的可见世界的声音去掉,或者换上不是表面描述的、不存在的旁观者的声音,或者将真实的声音加以变形——电影立刻就会发声。” ↩︎
    11. 两首音乐分别被使用于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Three Times,2005)和洪常秀(Sang-Soo Hong)的(Nobody‘s Daughter Haewon,2013)。 ↩︎
    12. 关于水的拓扑学形象表述初始来自豆瓣用户“粉粿症候群”发布的笔记,原内容为:“水在拓扑学的意义里无法制约,浸入万物而不溶于万物,是不断绵延创新的异质性中生长出的同质性。” ↩︎
    13. 这里应区分于《摄影机以及它背后的生命行为》里分析的“情境”概念。它体现的只是暂时性“人物”
      的距离变动,而非整体全形象的距离变动。 ↩︎
    14. 这段话出自史铁生的散文《有关庙的回忆》。 ↩︎
    15. 这段话出自英格玛·伯格曼(Ernst Ingmar Bergman)的自传《魔灯》(Laterna Magica,1986),相关内容为:“在所有导演当中,塔可夫斯基是最伟大的,因为他的影片如果不是纪录片,那就是梦。很明显,他在梦境空间里四处游走,却什么也不诠释,而是纯粹地拥抱影像。再说他又能诠释什么呢?他是一个幻想者,凭着所有媒体中最为重要同时也最为灵活的一种,他成功地把自己的幻想搬上了舞台。他在那些地方自由地游走,而我毕生都在门口敲门,很少能够溜进其中。” ↩︎
    16. 这段总结来自《电影是什么》(What is the Film?,2008)的《电影语言进化》篇章,经过翻译后的文章内容为:“我很清楚自己的研究具有局限性,我不得不进行一些简化,根据导演的风格将 1920 年到 1940年间的电影宽泛地划分为相对应的两大类型:忠实于影像的与忠实于现实的;这样的区分并非基于客观事实,而是为了方便研究所做的假设,这一假设也将在一定程度上弱化我的结论。我这里所说的“影像”包含非常广泛的意思,是指为了表现被拍摄对象而在电影银幕上所呈现的一切。这种呈现相当复杂,但可以大致归纳为两种:一种与影像造型艺术相关,另一种与蒙太奇手法相关(其实也就是按照一定的时空顺序组合影像)…………现在我们来归纳一下。凭借镜头内容和蒙太奇手法,电影可以任意调动所有手段,从而将其对某一事件的解释强加给观众。可以说,在默片时代末期,这类手段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在这里我额外注明了一个“基本”限定,因为这些呈现出的信息还需要和观看者的个人思维综合,它也可以被后文提到的“脆弱的想象性”概括。 ↩︎
    17. 《安德烈·卢布廖夫》中的场景。 ↩︎
    18. 这似乎是描述过程里存在的必然“偏差”,因为言语激发的是来自意识里的综合感知,它在侧重向外表
      达时永远处于一个“局部”的状态下。只有在内倾的回顾里,整体的经验与印象才趋向于全体性的衡。 ↩︎
    19. 出自《神曲》“地狱篇”第五章。 ↩︎
    20. 这里化用了路易斯·布努埃尔 (Luis Buñuel)的作品《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1972)里的场景。 ↩︎
    21. 《镜子》中的场景。 ↩︎
    22. 这里化用了埃里克·侯麦·的作品《绿光》(The Green Ray,1986)尾声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