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有人说:“青春是不朽的。”

有人说:“青春是有限的,人类愚昧无知才去抗衡永恒的自然。“

—— 2016 江苏省高考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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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坐在凤凰古城的酒吧里,黄昏时分,听吉他手弹唱民谣,看窗外小桥流水。阿妹端上饮品,将桌旁的一沓便签纸放到我们面前。

“记下点什么吧,有些地方,一生只来一次。”

曾步履不停,骑行远赴贵州苗寨,在一个苗族老人的糕点铺前驻足良久。他把自己做的桂花糕横着摆满街道,途径行人都要带走一些,才准许通过。

“爷爷,这些您不准备卖了吗?”

“卖不完喽,隔夜再吃就不香了。”

我便提出想和他拍照,同时就加入一群青年旅客。在古朴的青石街上,在老槐树苍翠的荫影里,我们围坐起来,让这位守路人站在中间。他攥紧一小块儿糕,害羞地不知要往哪看。头顶,即繁星映天;脚下,是桂花满地。

曾在晚饭后的闲暇时间,什么也不带,一口气跑上太平山顶。远离灯火通明的商业区,独自在幽静的一角俯瞰视野尽处朦胧的大屿山和维多利亚港。再乘缆车下山,赶末班的168路转天星小轮,缓缓驶去维多利亚码头,扶着船栏,看海水如何流入远方的夜幕,看远在远方暮色里孤寂的太平山。

我的青春,像“浪漫的大多数”,留在了便签,照片和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

我欢喜这些记忆,只因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做过些特别的事。生而为当下者,“榜样青春”似乎注定要伴随油盐和柴米,赤子与素颜。青春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求学谋生。初中开始,学校的横幅就挂着“青春无悔,奋斗正当时”,“青春”之于“奋斗”,是最契合的主谓。但逝者如斯,当中学,大学已结业,各路公司展开年度面试;当青春随着年龄而寿终正寝,大人便说:“万物有尽,芳华亦有时,你要面对中年了。”中年的你,要工作稳定,要和另一位青梅竹马,或还素未谋面的中年人,组建家庭。

曾在下雨天,去工体实路听朴树的演唱会。四十二岁的朴树,笔直地站在舞台中间,同粉丝互动。整场演出,没有镁光灯和合声团,只有他一个人,弹着一把普通的吉他,唱着二十年前的歌:“打扮漂亮,十八岁是天堂;轻松一下,windowX98”“生活不再风花月,而是你从别人手里辛苦赚来的钱”……他上次像这样巡演,也是二十年前。结尾处,朴树唱起《送别》,唱至中途,“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放下吉他,蹲在地上哭,不能自禁。雨水,打在他身上,滴向淡蓝色的舞台,全场沉默,有人继续跟唱,有人陪他流泪。身旁已有些白发的大叔突然朝细雨中高喊: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在场的很多人于是也跟喊,近十分钟的呐喊过罢,现场又回到恒久的沉默。哭的人不再哭,唱的人不再轻吟。只剩雨声依旧,打在淡蓝色的舞台。

返家途中,雨慢慢转停,心里开始觉得伤感:那数百名高喊的观众,究竟是为谁而高喊?四五十岁的他们,和歌手朴树,其实是走在一条山路上的一代人。目送彼此从风华正茂至明日黄花,却从来又都记得彼此少年的模样。柴米素颜的青春易逝,特立独行的青春又怎能长久?——我们走的不过是同一条山路,崎岖蜿蜒,谁都不能永远留步。一个人累了,后面的人会把你扶起。因为总有要继续行走的人。而路,宽窄已定。

两个幼稚园的孩子迎面走过,都脱去上衣,穿着凉鞋踩水坑。蹦跳着,嘴里有节律地念着口令,像两个小天使。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扭头看着他们,又忽然觉得,当我双鬓变白时,也一定有人刚长起青春痘;当我不能再远足时,也一定有人为捉住野兔而在田野里奔跑;当我越来越容易发困,也一定有人吵闹着,不想睡觉。我在老去,可有人在成长:在我掉光牙齿,不能说话之际,坐到我身边,认真背起初学的字母表。

“山路”上没有人家,却从不缺少行人。想到这里,生命的“春”好像真的像四季的“春”一样,不断轮回往复,永远地久天长。

—— 2019.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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