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学校门前东西向的主路是学校最长的路,从国际部一直通向后操场。路面铺着沥青,艳阳天气,常蕴存起热色的粼粼波纹。食堂帮工的孩子赤着膀子,在主路上狂奔着。手里甩动印上灰蒙图案的气球或大红色的翠玉珠。似把路道跑宽了。混起铁围墙外若有无的卖菜叫喊;卡车胎轮费神摩擦檐棱的瑟的凄厉;施工队操纵摆锤机的震鸣。这道路便不能避免地宽敞起来,愈发深长悠远起来。帮工孩子跑太远,就不像在跑了;而是顺着热浪渐渐漾开漫涌。一直没向主路尽头。那处的光线似最剧烈,把所谓“尽头”晃得朦胧。烈光一点点铺陈,路面也跟着颤摆。当视野琐碎开始暧昧,又常会有一阵闷风刺激你的肌肤;拂过面颊,把树叶刮得聒噪,刺激你的听觉。四周一切又重新实在,提醒着行路人那绝非海市奇景。
学生在主路上漫步的稀少。就算是新雨后的晚课段,风朗月明,气候清爽,乖巧地沿其自南北方向走路的人也不是太多。其实,只要没有孩子的跑动,主路的横向一般都是窄的;窄到学生们大抵都能轻松跨过。经历跨越主路的人不约相同地必怀有两种心绪。一来是周六下午放学,闲时倚着教学楼的杆栏就察清了校外的车流。层层凝滞地机械群体中,总有那么的唯一在此时此刻承载起耀眼的乡愁。那是怎样的,荡彻的不期而至,不期之中深情的连结。待每一个寻觅到独属的那根细线,就彼此自言语般问候起:
“我要走了,总算该走了,你准备怎地走?”
无论得到回复尔尔,还是得到对方仍凭槛远眺,寻觅乡思的静默示意。他都终将被那细线牵引去了。踏出升旗广场,跨过主路,消失到那眺望者的视线中去了。
二来是周天下午返校,升旗广场前又竖起硕大黑板,强调新周的进度告示。如若运气交好,还会遇上周测的排名公布。学生扛着背包,跨过主路,嘈杂着在黑板前团圆,呼吸急促。温度湿冷的晚冬,就塑造了一层薄雾的屏障。黏着雾珠的人从里浸出,流着汗的人趁机只身挤进去。雾团由此缩距又伸胀,舒缓地散向高处,和食堂的油烟气浑成一场。
我以为这主路是该长久地孤寂下去了。确想无人曾在意过路边偶有凸起的青岩块;错落有致的泥泞槽;盘区的,瘦小野草野花;夹有氤氲潮气的颗粒。我以为那路早已成了斑驳的勾堑,不再是寻常的行走之处。它故只准许你匆忙掠去,昭示心绪的圆满,时序的完成。若你非得突发奇想,期盼课下到那里走一遭,光顾些陌生景色。它大概会阻乱你的计划;凡用一些人事,一些眼神。让你悄然深省,然后悟出身份的悻兀,客居的彷徨——你终是需返回的。
那是在施工队集体进校前后,空气里携有烟香刺鼻。他们刚要给孔夫子建先生像,捎带为外教师住的西洋楼顶上一架彩风车。彩风车是工头的主意;把铜像剩的些漆料凝固了,凿六个镰刀模子。夫子多余的胸骨当作支架,比着整削头部的机器制成一个大轮盘。
我们本是议程中午返宿舍前去看风车的。吃罢饭就兴致地从主路往外教楼。怎料想风车的样式甚为无趣;“六彩”都似沾上了浓烈的暗的点缀,淡然无光泽。如春末自梢头垂下的树浆,粘腻而生厌;三伏天流洒的怏雨,绵柔少些生气。起风时,斯拉拉地扭捏几下;比起公园大红大紫堆砌的俗套摆轮,亦缺些赏玩性。但却不能否认它的艺术呈现,大约缓和了些洋式建筑扎根在东方平整,规矩,方正处境里的不合宜。带来奇特的古朴味,仿佛那楼里到底蕴藏些传承的学术;风车声响里让人想象其中师道先生的志趣。可这也大概不必再说是工头的主意了。
霎时,我又发觉出悬顶的日光,蔓延在主路铺开。紧接着是烟草的味道,从主路飘来。一位散文家曾吃惊起笔:“阳光定担负有些魔幻的责任,要把隐晦的讯息翻译成异常明晰的困惑……”。只是他转而又将这“困惑”归结为一种颇具颓废色彩的求知性;这便是另一层哲思境界了。单按照着现在,困惑的景致已真切地生存起来:譬如那烟草苦呛的气味,分明变成了空中浮动的缕缕细丝,不夸张地能称算为“异常的明晰”;譬如那主路道檐上坐着的三个民工,操口乡音腔大声叫喊着议论。身子却安稳不动,静如山峦。
中间的是脱去衣服,肤色黑红,若一尊泥像。另有一位小说家描绘了一个白人姑娘,不能收拾地爱上了自己家雇租的黑奴。他把黑奴身上的颜色比喻成“夏末的夜晚,沙漠流着白沙的夜晚,浅月盈亮的河滩前,萃出嫩露水的高粱地……”。那么此时左边的工人,大约就是高粱地般的颜色;汗液又大可充当水珠,更多了些神韵。他讲着话,无何前兆地摒尽力量啐出口痰。最右边的怪笑一声,拿起铁锹拍打后背。
主路两侧又开始特别地宽敞起来,我便不再断言必经什么帮工的孩子才会如此如此。大概只是原因拖车压开了两旁的杂草,让道路理解为有意去扩张的躁动。亦或又是阳光,又是挚诚的灿烂;来得飘逸弥蒙,是一切错觉的元凶。我们顺着主路返寝,同三块静默的人像相近。
他们停下议论,转头盯着这边。我们一直望着他们。
一个深邃的洞口,惬意地哼着调子。门前卧只黑狗;不,只是眼睛瞪得浑圆的人伏在地里。双手摊在面前,施舍似的捧着亮颜色土块。那人的脊梁,他的脊梁,争相向洞深蜿蜒。一条瘦骨嶙峋的长廊;愈发黑,就愈笃定有路。上面多少人往来,鳞次栉比的脚印,必是条耐走的路。
第二件记忆中常青的事是拖了同辈的福音。再分仔细些,是晚一届的同校生;再细致些,是年纪校长督监创办的国学班的七个国学士。其有两对正谈着恋爱,余下的三位全是男生。他们晚课后会常在主路上散步,主路待他们亦亲和。往往留下幽蓝得恰好的夜空,静谧极的气息,永契心意的霓虹色调,稀碎霓光与夜幕楼厦相衬的情挑;还有一些惟爱恋中才能如料的参悟。一个女国学士曾出了篇文集,打头的叫《校堂四季》,描绘了主路四季的见景——春是怀些私密的杨树;夏是惺忪的兰草;秋是缘路街灯菊;冬很难见清花草,但风里定载着虞美人的种子。我是不识植物的,单觉成团的翠绿就好。中间若夹有红、橘、蓝的锦簇存生,感召姿色多彩,那便再好不过。我于是不常过问植物的生物学命名,因而看那篇文章时,就把其视成索引;到主路上寻,落得一场空。还是全当“不能参悟”宽慰这遗憾。
我所见的,是他们总整齐地衣着校服白衬衫,在主路上并肩地漫游。女生在领口系一只蝴蝶结;男生打根领带,领带会随风飘动挂上膀肩。轻擦的摇曳中,透露夜的流动——似这幽蓝的星空在漫游,稀碎的暮光发梦沉烁!我看见了季节里透明的雪,于某种已然在白天消融的澄澈中将至;于将至的将逝中匆匆飞扬。大约那是汲取了江南灵的柔性,北方苍的达观。在无需等待的从容中,凝视一场未曾遇见的花开鸿途。
每自国学士们路经外交楼,印象中都会怪模惊呼。大概是谁又叙述起关于“鬼”的谣言,让那密密林丛变得可怖起来。
—— 202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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