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前言:《田园》是我要写的第二部剧本, 在写之前,我会先把田园的背景用作文的形式写出来,挑其中重点的地方一一介绍。这是我的故乡,亦是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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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我衣兮乌门月,纵其所如西湖天。”

田园人往杭州送信,一般是用不上走水邮轮的。他们用衣服包住纸,裹上布条,去旧城墙边的码头。通常是三五个人一起,把布袋平放到乌门河上,被河水载着,往西漂。没人能说清楚信要几天会到西湖,但通常一两个月后,停泊南江的邮船就会捎有回信。

邻家的姐姐去杭州读书谈了男朋友,回到家靠这样保持联络。到该谈婚论嫁时,她告诉家里,但家里一致反对这门亲事。她爸爸就守在芦苇塘里,用竹竿捞回她西寄的信。杭州的男友见没有信来,急了,自己撑着舟来了田园,在邻家的青瓦房旁撘间草屋,不走了。邻家又心疼又好气:这不是没商量就倒插门吗?

两人后来在初静山的“长亭”里结婚。晚霞本是无色的,但霞光一过这个亭子,就像突然着火似的染红半边山头。新郎辛苦上山为姐姐摘的“七色花”成了清一色的红;婚纱也变红色。田园人很崇敬这“余晖”的色彩;田园里,“日落”是新一天的开始。

田园大小溪河有百条,乌门河是最长的一条。

乌门河宽十米左右,和南江都属长江水系——两者的分叉是从田园最东的一大片礁石地开始算,顺着礁石地(后来这块地方被统称船长台)的缝隙,向深处流的,会被两旁陆地隔成单独的水路。这条水域就是乌门河域;先辈们在两岸建聚落,繁衍生息。

乌门河是田园人的母亲河。

女人们习惯在天刚蒙亮时坐在岸边,拿一条很长的细绳(青石街为此陆续开了专门做这种长绳的店铺)把家里要洗的衣服串在一起,再将绳从尾端慢慢铺在河面上;手拎着另一端,轻轻摆荡,河面就漾起涟漪。一些老人还可以控制波纹的形状,我就认识一位住在东巷的奶奶,能让河水连开二十朵“莲花”。

这是洗了一辈子衣服的人所掌握的真谛,她们从不教那些年轻女孩,说:“现在学,怎么都学不会。到时候了,不学就能会。”

洗衣服时,摆荡的次数是讲究的。她们为此编过很多歌谣:洗棉袄、洗衬衣、洗旗袍、洗裙子、洗短裤短袖……分门别类,各有门道。细节上我已记不大清,只知道大概都需按着“三摆、三涮,三打”——摇荡三下,提涮三下,再放到青石板上捶打三下。沿河住的人,会靠这捶打声起床。石板上的水迹干后,据说是变成了“雨气”存在云里;每积一段时间,田园就会下一次雨——为感谢乌门河的养育。

越熟练的,长绳上穿起的衣服越多。无论怎么荡,怎么提起又浸下,衣服都牢牢套在上面;彼此上上下下,在水中重叠又错开,最后摊到石板上,总保持同一位置。

不熟练的,或着要洗衣服多的,会多准备些长绳,将衣服分好组。手里拿一条,剩下的系在身旁的槐树干上。偶尔有衣服随河水漂走了,她们也不着急赶追。到四季湖打鱼的渔夫看到了,便会捞起那些顺水而来的衣服。能认出主的,就送上人家;认不出的,就放到南广场中心的大祭月台上。

渔夫返回时总会载些衣服。我以前吃过晚饭,最常去的就是南广场。站在拜月阁顶楼,看祭月台上的衣服都是哪一家来取。人们散步于此,都要走过去瞧瞧。台面是皎洁的;月光也是皎洁的,映白了四周的柏油路;行人像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走。在平常的夜,他们稀稀疏疏地来去;什么是什么,分得清楚。每逢南广场有大的活动,琴鼓并起,灯火通明,白雾像连结成大片。从拜月阁俯瞰,一切都变得朦胧。

乌门河起于船长台,汇入四季湖。

“四季湖”本叫“四色湖”,湖水在四个季节会呈现四种颜色。学校老师多次到这里勘察,暂且得出的结论是湖里石砾种类特殊;石渣溶在水里,在不同温度下,对太阳光的色散程度不同。但取些碎石放到自家水潭里,就无任何现象。于是又推测和水质有关。

一位住在湖边的诗人写过首诗,其中有四句:

镜柳垂窗翠,湖中日月蓝。

笑问落叶事,启岸揽星火。

春绿,夏蓝,秋黄,冬红。

诗人觉得自己的世界不是真的,真正的田园在湖的另一面。“柳树”、“日月”、“落叶”、“星星”都是镜中不真实的。群星应在脚下;落叶向上飞。他的看法在田园里流传开。人们逐渐不确定,是四季决定了湖水的颜色,还是那湖中四色决定了田园的四季。于是把“四色湖”改成了“四季湖”——湖水背面的那个田园,总归也是要过春夏秋冬的。

田园人讲“雯语”——和粤语相似,但口型偏小,着重气音(吃饭时,每个人旁边都会备块手帕和一小碗水;讲话时,用手帕挡掩在下颌前侧。讲完后,将其在碗里“一摆、一涮、一折”再放回手边)。雯语中,“乌”、“门”都是“流型”字,对“外吹”音,而“河”是“回型”字,对“内收”音;读起来颇不连贯,所以一般用“四季河”代指“乌门河”。但后者毕竟是先辈在文史上一代代记录下来的,所以写书或者歌谣什么的,还是要用“乌门河”。

乌门河上大小活动每年都有很多。历史较为悠久的是“粽袋许对”和“乌门传花”。

“粽袋许对”在每年的四月初九和十月廿七,是十八至二十四岁青春男女的活动。青年提前在一片薄薄的糯米纸上用“糖笔”(糖稀棒)写下自己名字。外面用粽米、红枣、水果丁包一个厚实的方形块儿。然后撒些盐,裹上茶叶。将一块小磁铁(男方用南极,红色;女方用北极,蓝色)插到茶叶中,用细线绑紧,就做好了“粽袋”。黄昏时,男方到乌门河的秋桥码头,女方到冬桥码头;差不多三百米的间隔。两边同时将手里的“粽袋”放进水里。年长一辈会提前在水路中间用六十支竹筏搭成一条“竹径”。等两边都完成放袋了,“竹径”上几百个人就用力摆动竹竿,把“粽袋”朝中间赶。青年们都站在两座桥上观望。“赶粽袋”要花半小时左右,然后岸上的人用渔网把配对好的“粽袋”捞上去。田园老少最后聚在南广场,分吃配对的粽糕;把相应的糯米纸两两贴在祭月台上——配中的两人(俗称“粽郎”“粽娘”)就要搬去青石街东边的“草弄”(一条空弄堂,后来专门为“粽袋许对”搭了二百二十座草房子)同居一周;通常情况下,是不能反悔,不能中途回家的。

很多人成了对,往后做了知己朋友,甚至真的结婚成对了;也有一些人互相生埋怨,很长时间谁都不理谁,见面躲着走。有内向害羞,不敢参加的;有运气不好,“粽袋”没配对上的;有一个“粽袋”竟同时吸了对面两个的;有搞恶作剧,糯米纸上写别人名字的……反正活动是一年两次,年年举行。那个在南广场分吃粽子的夜晚,也从来都是兴奋热闹的。

“乌门传花”在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早上七点。“传花”的赛道很长,从城墙头一直到四季湖口,一千多米。选手被分成三组,每组十二人;分别等在城墙头,春桥码头,夏桥码头,秋桥码头,冬桥码头,栈桥码头。

十二人再两两结成一只渔舟,分成“打花者”和“行水者”。打花的一般都是年过花甲的老太; 她们手里拿着长绳,绳上穿着六条大染布。按平时洗衣服的“摆”、“涮”、“打(这次是直接打在水面上)”,让河水向前开纹路。“行水者”一般是老太自家的儿子或孙子,按着纹路,撑舟行驶。等纹路尽了,“打花者”就再开新的纹路。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渔舟驶到下一个码头。等在码头的下个“打花者”接过染布绳,接力向前走,先到四季湖口终点的那一组算赢。

“打花者”自然最重要,“花”开偏了,开小了都不好;毕竟渔舟是只能按纹路走的;染布更不能滑下绳,落到水里(不然“行水者”就要下舟,游过去捞)。我识得的那位东巷的奶奶,一般打三次就直接能到下一个码头。“打花者”也尽力让自己的打出来的花又大又齐。比起比赛输赢,她们更愿去展示自己的手艺——“单瓣”、“双瓣”、“四叶”、“花生花”、“出芽”、“结果”变着法打,常令人叹为观止。

从六点开始,两岸的青石路、桥上都已站满了人。“打花者”最后检查着长绳是否结实。比赛一开始,便是敲锣打鼓,呐喊冲天;常有人看得激动了,直接赤着膀子,跳水里游起来。每个码头都有蜡染坊的人,拉着几十条染布站在河边,以备紧急需要。

获胜的一组在中午可以到桥楼分吃“花饼”。“花饼”完全摊开,足有五平米大;是桥楼的师傅们提前一周,用火煮、压榨、盐萃提取出多种花叶的油,盖上面粉烙成的,上层在最后会打上鸡蛋、牛乳、虾片儿、葱黄;香味扑鼻。但师傅们不把“花饼”选入桥楼“十大名吃”,因为这饼只在中秋节中午做,每年只有这一次。

乌门河上的其他活动也非常有趣:五月初一到初五的“隔岸赛歌”,每月最后一天的“洗澡宴”(黄昏时,田园老少集体沐浴在乌门河中,沉默无声,迎接新的月份到来),以及大年十三这天只有女人可以走桥,男人只能撑舟或者淌水,这叫“牵牛日”……

乌门河上共有十座桥,由东向西依次是心蝉桥、残雪桥、忽日桥、登羽桥、浪麦桥、春桥、夏桥、秋桥、冬桥、栈桥。除了忽日桥,其它九座两岸都建有码头。田园中的渔舟和帆船是公有的(南江的乌篷船一般不划进乌门河),用完就泊在河岸边。人们除了用它打鱼,渡河;平日也会几个人一起,在河上泛舟,吃饭洽谈。

“缘河多树,彼叶婆娑,吁吁婆娑,涟涟万物。树知婆娑妩万物,复复婆娑孰与共?念得梧桐失语,槐柳吞声,言乌门新绿,多似新愁。”

乌门岸种着三种树——槐树,柳树,梧桐。

槐树种在青石路上;最老的,应有六千年了。田园的很多文章里,“槐”通“怀”,又做“还”,是家的意象。每逢过年、生日、中秋或者家里有谁初生,有谁死去;全家人都要到青石路上,挑一棵古老,粗大的槐树。手拉手,迎胸贴紧树皮,抱着树干围成一圈;比任何桌宴、典礼都来得庄严。每次“抱槐”至少要持续十分钟,是十分钟的沉默。那些上千岁的槐树干上;透过棕灰色,都依稀能看见不知经历几代重叠,人身的印痕。

有柳树的地方是一定有吊角楼的。柳枝同斜檐上的瓦片似本来就同生共息;隔岸远望,真的不知是柳条遮盖了瓦片,还是瓦片压住了柳条,难分的“融”在一起,成了吊脚楼的屋顶。若是楼里住的有小孩,大人就要给通屋顶的木头门上锁,藏好梯子。不然等调皮的孩子爬上横檐,常拉着柳条向下荡。“荡柳条”在田园中很常见,但太小的孩子,不会换手,不会调弯,可就直接摔到河里去了。

那不上檐的柳条,就齐齐地垂向水面。烟雨蒙蒙时,视野是青绿一片;像酒醉后的羞涩,竭力把自己的“绿”藏进薄雾里;却是藏不住的温柔。雨蒙,水蒙,天蒙,雾蒙,一切“朦胧”都要经过那两岸垂柳的点缀;而柳,却分明的清晰;绿色叠映在一起,绿得透明。坐在柳叶中,透过一条枝,就看得见全部;撑舟河水间,望着“全部”,却又忘记那向远的无尽绿意,就是全部。

梧桐林是戏班练唱的地方,围在忽日桥两头成两片半圆形的大广场。不是戏班子弟,走到忽日桥这里会自觉绕到外侧的路上。乌门戏班在田园很受人尊敬;每月,他们都会抽一天去演出。演出位置要根据戏曲内容而定,会有专门的报戏人去挨护传告;时间也是不定的,以前唱过《乌篷别》、《猴》这样的小剧只有十多分钟;而像《桃花源》、《猎鹿林》、《红楼秋事》这样的大戏,就直接连唱了足足三天。印象很清楚那次《桃花源》:先在桃林里唱,第二天傍晚又转场南江。观众带着被褥和干粮也跟着转去;浩浩荡荡,场面十分壮大。

戏班差不多有三四十人,年龄从十五到八九十高岁不等。台子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叫“借唱”,只在排练的时候去梧桐林即可;十五岁以后才被准许正式入戏班,吃住都要在那里,逢大的活动节日,才能回家。

戏班唱戏,是常死人的。戏子演到动情,照着剧本,就真的水到自来寻了短见。《桃花源》那次的“少公”就直接跳江而亡;《山河情》里有寡妇夜里失眠,徘徊屋外,撞墙求死的情节。那个演寡妇的女人现实里也撞了旧城墙,血肉模糊——家里痛苦,街邻叹惋,但人们却都很理解。戏班办了葬礼,抱了槐树,一切就又都照旧。

戏子是苦职,更是悲职,是一生的事业。很多人回到家,已和亲人有了隔阂。但却有很多孩子,从小就立志如戏行;七八岁起就常到梧桐林里“借唱”吊嗓。

梧桐密密,走近了听得清戏声却不能见人迹;只能等戏班有时上了忽日桥,来往行舟的人才见得一面。但人一般也是不愿主动去见的;人们知道,在那林子里,有多少已化进草木间的惆怅迷惘,凄凉茫然。

就以《山河情》最后寡妇夜里徘徊的那段结尾吧,这一幕叫“亭楼夜话”。

亭楼夜话(片段):

楚楚亭楼

孤捧明月光

走近了谁家寻常巷?

巷清觉冷庭院荒

我把寒水煎茶

弄得空樽自扰

作乱了当春旧裙裳

亭上六郎千杯醉

邀我牵牛往秋塘

可怜无心赏风月

中意青山忒了了

缠头争得农翁笑

我也常念

罢手自渡那鹊桥!

更有素琴向窈窕

怨了寻常

无眠花木映窗黄

窗下我作《黄花令》

无甚纠缠

无甚悲欢

水帘山涧试问情

怕是他日归去来

乌门岸逢识分见外

野桑扣老门

柴坊津苔情试问

亭楼代代日月轮

—— 2019.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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