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我和他聊过几次,最近的一回,是在苏堤旁的茶楼;他靠着棕红色的墙檐,檐壁上刻满了无题诗。“品茶鉴诗”是那间茶舍的标牌,老板寻遍江淮的大城市、水乡、菜园村子里的道路街巷;宽的,窄的,长的,短的弄堂一一寻访它们的砖瓦帘墙,为的是抄些野诗刻在自己店里。每首诗的朝代作者皆无从考证,只能依照些异义词,风俗意象去推测大概。不过他说是老板故意略去了诗句外的信息,说着带我上去三楼,穿过两路长廊,熟练地指向杂物间旁的角落。
那里确是有一首诗,字句间零星落着些阳光和灰尘。他说在苏州河的桥墩上见过这首,肯定它是署了名的。倒是那座桥,好像没有名字。
他靠在墙檐上摆弄起明信片,很厚的一沓一一在白色空间边缘一致化地印着风景图案。最近几年见面,他总喜欢这样带些明信片,像干粮似的,不时拿出几张观摩。问他要寄谁,他也不说,只是感慨新世纪以后就没人写信了。摞摞纸张搁在里屋窗台上;日子久了,难免受些风吹日晒,发黄变硬起来。窗子,毕竟是透明的。
学生大多拿其来演草;年纪小些的,会用蜡笔往上涂鸦。“纸”不再被传递,他就直说自己背的不是明信片,是变硬的信纸。
前年圣诞夜,我收到过一次他的卡片;夹在报纸深处。上面潦草写着“圣诞快乐”,还有一支小箭头,示意我翻过来。反面的风景图是普陀岛的观世音,在那朵莲花下面,他拿浅绿色的画笔勾了一个拙劣的平安果。
我们最早认识在上海的一场电影节。之前接连三四个星期,外滩一直罩着层黑云。绵绵细雨,昏沉沉地降落在黄埔江面,病恹恹地拨开些纹漪。待在咖啡馆朝外看,竟不觉雨天;只道是茫茫江水和潮湿空气揉融成一体,并一点一点地向周围漫开,黏连起些建筑。惊讶的是,影节那天,天气奇迹般无征兆地转晴。放映就定在外场,是娄烨的《苏州河》。他坐在我旁边,也是一个人来,我们便就着电影聊起许多。
我向是欢喜结交外地朋友,这不单是出行在外有同伴接应。平日里居己的一亩方圆,相会时操着南腔北调;在忽地瞬间,感受到自身之于城市存在的确凿。像是地域之间冥冥中隐秘的连结。谁做东道主,谁做外乡客;有人拜访,有人归家。每座城市都无意识地显示着包容。而当和他聚在书屋、饭店、茶楼、咖啡厅,谈起私人久别重逢后,斟酌沉淀好的话题,更明显犹生出一种陌生的,源自环境的接纳;让人亲切,心中怀着感激。
前年我在贵州青岩旅游,和他通话,得知朋友正巧在凤凰古城办音乐节。我便热情邀他结束后一起回北方。他以不太方便拒绝了。但又一次,我去了呼伦贝尔,没过几天他跟着商队到达阿拉左善旗。电话里他十分激动地称难得身处一省,无论如何都要求见一面。
我便存疑起他似乎是惊喜于和朋友默契呼应了时空的规律,单纯的距离远近难以企及这被世代认可并遵守的浑然和谐,后者总能赋予友谊亦或命运些灵性。他总是选凌晨至清早七八点的时候赶来相会;不管是搭列车、面包出租,还是像草原那次借骑当地人的马。托他的福,我有幸多次目睹了不同城市的破晓一一它们有节律地呼吸。偶尔汽车鸣笛划过长空;钢筋水泥,草木花树就都跟着起伏。使人莫名觉得躺在床上,踏实盖好被子睡去实在是件荒唐而突兀的事。缺少像城市把它的一切,这般安然“暴露”于夜幕下的勇气和坦诚。
侯着他到,我提早醒来让自己精神。但又不甘心一直在房间里坐着;常到酒店院子里,看花草,看楼梢上的云,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的星月。在大西北,这些都察得清。若在北京城,在黄土中原,自然景致就要降些。便转去看近处,远处静立的楼厦;转弯,直行,调头,慢慢多起的车群;看一些彻夜不熄的霓虹装束。两三次,时值冬日,我就绕着酒店跑步取暖。周围成排的树都秃了,冷气袭人,虽想到一会儿要和他照面,却又感生一股更大的,难以平抚的孤独无味。
可看淡季节和地理,那却都是难得的静好时光。“有朋自远方来”的“说”,于是也懂了几分。
那天我们从茶楼出来,他要赶往西安的火车。临别时,送我一块青色的方形石头,说是前些日子去看望老师,过路我家乡,在河滩上拾的。
—— 2019.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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