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当主刀的女医生哇的叫出声时,他就知道自己失了明。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次,他都准备好了。已把家里尽量收拾地规律些,买了拐杖。关于电影的杂志被摞好放在高处,水壶搁在壁灶上,他不想打碎那顶贵的壶。洗漱台从左到右依次是洗发水、牙缸、肥皂、香皂;其余的瓶子都送给下楼刚添日耳曼人的两口子。冰箱里塞满了矿泉水,面包和生馒头,箱盖上有吸管和手套。柜子上下摆着醋、榨菜坛子、糖盐罐。他都已经收拾好了。

此时他再次打算着家中的细节。同时他又留了神,他预感医生会同他说些什么。一些超越常规的问候和嘱托,更贴近生活的言语。

哦,究竟是安慰我这疾病的眼睛还是谈论胸口别着的钢笔?就算抱怨一下家里孩子上学的经费问题也是极好的。他甚至象征似的皱了皱眉。

但手术室在那声尖叫后就达到良久的安静,静得像他刚进来时;坐在蓝色铁板上换鞋,护士给他戴上防尘帽。他发现手术室的一切都是蓝的,虽然视线还是能将其层次的区别开,但它们总归都是蓝色。门柜,墙漆,悬顶的壁画,特别是纯净的地板,像家乡的塞比河。在由地板铺成的走廊尽头,两三台仪器滴滴地响着,似塞比河冬天结冰的声音;不过更精确一些。他换好鞋起身,护士又为他戴上口罩,牵着他朝里走。他索性闭上眼,回忆家中的细节,去年和乔治在公园散步的细节。他听不到脚步声,甚至感觉不到行走。他设想一个人如果故作奔跑的状态随松软的沙坡下滑 ,那他能不能算作奔跑?如果坡崖太陡,那位奔跑者死了呢?那么他的灵魂大概会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的“安静”是一种辽远的声响——滴,滴,滴,滴……

手术室较之前更静了,仪器被断了电。

周围的事物以及它们关系到的事情都安息着,包括夹着他眼睛的铁架子——那一定使他的眼睛非常滑稽。若把此时的情形用摄影机记录下来,他确信观众一定不会注意到那台铁架子的——它是如此普通,已被安息在静默的空气里。他们只会关心一对偌大而怪异的跳烁物体,或许还会恶心的张大嘴,露出口水浸润的爆米棒子。但他很快就欣慰地意识到并没有摄影机,他在这方面总是很敏感。哦,该死,真该死!快同我说些什么。关于上学的经费,关于楼梯上走过那个人的领带牌子。他一脸阴险,流露出滑腻的香水味,古龙?我敢打赌那香水一定是偷他成功的弟弟的。看他走路甩臂的样子多得意啊,那瓶所剩无几的香水一定让他自负起来。哦,我的医生,快告诉我那个人的来历,患了什么病情?啊,勇敢的自我,你已经勇敢地发现自己已经瞎了,你很有反思精神。那你改想清楚知道这些能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深沉一点?像个老练的斗牛士。别丢弃眼睛,开始总关注耳朵得来的消息,它们可没那么高贵。

此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光的残影。盘旋着纠缠在一起,形成棱形的花瓣;在双眼构成的漆黑区域间浮动。这竟使他存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失了明。或许还有一点美好的几率?他重新打量起自己的怪病,他第一次发现这恼人的东西是在某个午后。他靠在向窗的长椅上,正读着报纸上一篇辩证环境的文章。那位英国作者认为,反映在外部的环境是个人主观经验和强烈的客观意志相平衡的产物。眼睛既是吸收器,吸收客观事物的信息,也能投射出主体的聚像意识。杰出的作者相信自己找到一条关联生理学,心理学,哲学的捷径。在文章最后,他写到:“倘若你很谨慎,并对自己房间的装置报忠诚的态度。那就不妨在你心境不同的午后,抬头看看太阳。”

他抬头看向太阳。

他闭上眼,太阳的轮廓被精巧地保留下来。除了失去实在的颜色,一切都还原地恰好。但等他再睁开眼时,四周皆为漆黑,可怖的黑色;像没有月光的夜晚,捉迷藏躲进被窝深处的孩子所见的。太阳的轮廓逐渐消逝,化成棱形的花瓣,在昏暗的密室中弹射。又过了一段时间,视野里布满腥红。

“你该知道那真够吓人的,海莲娜整整照顾了我三天。天啊,红色和黑色合成一种前所未见的颜色。老兄,压得你喘不过气。”他散步时对乔治说。

“你该去医院看看,还有,以后避开报纸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刊位。”

“或许你确实的对的。”他扭头望向公园的景致。覆水的山丘上不时回荡耀眼的光束。走近些,该发现那丛丛叶片上挂满了圣洁的珠露。一滴一滴有节律地下坠。每颗于空中的珠子表面,都能完整地漾映出远方的塞比河。那里还有几位绅士在打高尔夫;一个拿着狗链,失声痛哭的小孩;一对母女在刚搭好的沙堡前合影,女孩想踩进石垒围成的院子里被母亲拦下。云层执意朝河水最蓝的地方飘转,一直飘到自己变至透明,被水珠所忽视。

青灰的石沿上,躺着熟睡的老人,手头的鱼竿剧烈抖动几下都没有把他吵醒。一旁织衣服的女人不情愿的起身将鱼从钩里取走,又扔进河里。溅起细微的水花,融进蓝色的涟漪。他开始想象医院的景象,他该如何说明自己的病情?他认真思索着,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先含蓄一些:

“亲爱的护士长,不知您能否描述一下失明前具体的前兆?”

护士长呢?她大概是名穿白褂的年轻女孩,就像海莲娜杜读大学那会儿,白净的脸庞零星散落着几个因贪吃零食长出的痘子。她会回答什么?

“哦,这位先生。在治疗前我想还是不应该谈论这种问题。如果确实出现风险,并且您还能够接受的话,欢迎治疗后您来向我描述。”

这终于引出了他早就编好的故事。他早就愿意向别人大方地讲述自己的病症。但他又不想过于直白了,直白地让听者迅速丧失乐趣。比如乔治现在,已经舒心地靠在槐树的林荫下研究起晚上的酒水生意。他于是开始构思场景,像电影那样含蓄一些。他最终把主人公定成一对情侣。他们正一齐漫步在安纳西七月傍晚的海滩,交流着上午布置的学业和下午那部讲述巴黎的电影。

男生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闭上眼。

女生想牵手时发现伴侣不在,她也停下,温柔地转过头。

“你在做什么,亲爱的?”

“嘘……我在专心为你挑一束七色花,是那种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棱形花瓣。”

“那你怎么能看见呢?你又没有睡着。”

男生抿抿嘴,不再说话。

女生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凝望着深邃的海面,重新绑起辫子。

一盏忽明忽暗的炬火,在远处跟随海风摇曳。那是根年迈的烛芯,时而剧烈的射出些火星,时而幽幽地荡泊。烛台被背后沉甸甸的黑松林映得朦胧;只剩一舀团火,在上空清白着不息,如同尤卡坦州传说的精灵。 当然,那个海滩上的男生不一定是他,那个女生也不一定是海莲娜。只是这故事他早已经编好了,他早有准备。

—— 2020.09.04

Posted in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