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语文老师让她五岁的女儿到高三教室做“旁听”。上课铃响时,她自己推门走进来,踩着碎步,摇摇晃晃跋涉许久,呼一下坐到讲台的檐子上。

班上气氛就变得不大一样,目光齐聚在这小人身上。她蜷起腿,将头藏在双腿间;上滑的粉色棉袄裹严了脸。我们盯着这毛绒的一团。

女班长走上边问询,用手戳戳那小圆顶帽,良久无动静。班长扭头冲我们笑,又轻拍几下,换来绒团快速地晃动。班长只得笑着以命令口吻:

“你们看什么,快读书啊。课代表,起《琵琶行》!”

女课代表闻声起立,清清嗓子:

“浔阳江头夜送客……一二!”

班里乱哄地响起读书声,却隐约充斥着更大的躁动。课代表起领后就完成了使命,也不再跟读。拿着课本径直登上讲台,和班长凑在一起。

“你这样肯定不行的,你要‘攻击’她。”课代表说着用食指盖轻弹圆顶帽。里面的小头果然钻了出来,瞪着剔透的大眼睛,张望两个女生。

班上的朗读声忽而大了不少,先前的躁动似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得到释放。“别有忧愁暗恨生”时节奏还起伏不定,分成几处势力;念至“东船西舫悄无言”,就已经整齐划一了。

“你快去找她爸啊,怎么还不来讲课。”

“唉呀,你见他准时来过吗?”

她支着胳膊,跳下檐子。晃着走向第一排;歪起头,在端详那前座的女生。女生的脸随即红了起来,赶紧用书遮紧面部。但羞涩的红还是止不住浸染,一直到脖根。后排嘻嘻笑成一片。她停下凝视,她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脸红”;但我们坐在后面,却都察得清。

她长得不像语文老师,和印象里其他教室的小子女也都不大像。可能是太久不接触幼儿的缘故,这短暂的逢会使我格外注意起她眉眼间的细腻一一那是种简单的精致,犹生工整。眼神流动的单纯似都聚集于此;举眉驻目间,充满轻盈。

我起身拉开窗帘。时值冬日,阳光依然刺眼,只是失了温度。阳光扫在黑板槽子里,像载了些风,粉尘立刻飘洒起来。她重跑回讲台,捉那些细尘。

班长握住她的胳膊。

“别玩这个,有毒。”

班上的朗读声又变小了,这时候一些人的声音就凸显出来;它们更甚程度的铿锵卖力。隔壁班的女同学曾给我说她喜欢参与到这些声音中;那是特殊的时段,读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很有地位,意境也更清晰。

她裹紧圆顶帽走去墙角,班长费好些时间才拉住她的手。她舔舔掌心,盖向墙壁面上刻着的五星红旗。待一小会儿,手不粘了,又舔一下牢牢拍上。往复几次,她笑出声来,自言语般轻喃。班长略显笨拙地杵在一旁,也把手搭在红旗上。

一个男生不知哪里得来的蓝玻璃,借着光线反射出大片的蓝条块,把两人的后背都印成深色;红旗亦被染上些蓝斑。她发现了,踮起脚尖去够。

《琵琶行》声尽,便有人提议一起背《咏鹅》、《别董大》。可很多的,开头就吟出“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又惹全班哄笑。

应是听到了熟悉的诗句,她转过身,静立;呆呆地望着全班。嘴角似扬非扬地紧嘟,不时输出咕噜噜的声响。男生快速举高玻璃,课代表冲他砸粉笔头。她的视线终停留在我这里,停在黄色的窗帘,帘角浮动下金灿掠影的窗台一一阳光,毕竟是教室里最明亮的东西;坦诚地铺满天空,楼廊,树梢,让窗外恍生盛夏的错觉。尽管她是幼儿,才五岁,在冬天里她也一定在由衷期待着阳光。

同桌起身,往凳子上放两本敦厚的新华字典,小跑着搬到前面。干脆让她安稳地坐好,前排女生将就着腾出半张空桌子。同桌把她抱起,放进位置里。刚才脸红的女生悄悄蹑手抚摸她的头发。她做个鬼脸,戴好圆顶帽,伏进桌布中,又拿棉袄把自己包住。

同桌回来,披散开头发,重新扎绑。

“嘿,给我让个位儿。”

我起身,撑着书架坐上窗台。

“你说,她在自己班里大概不会拍红旗玩吧?”

我笑了笑,认为说得蛮有道理。那间一年级的教室里,有一套属于她的桌椅。位兜里摞着自己的书;课间看的,上课用的,被整齐分成两排。从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出发,会有伙伴日常沿路线找她聊天。桌子上,忙着刻自己才能看懂的涂鸦和文字。她当然不会常待在闷窄的一方墙角;除了偶尔闲暇迷藏的匿身片刻,应该也从不注意那里的装饰。

课代表去办公室叫课,语文老师来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前些天踢球伤了踝,他便也只得踱着碎步,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女生拍她后背,她又摇动起身子。老师走上前,放一小沓作业到桌上,敲敲圆顶帽。

“你这节课写什么?”他压着嗓音,以极慢而平缓的语气问。

“数学。”

“好,那下节课写语文。”他抬头,环视一眼教室,放开声音,“窗帘拉上,把空调关了。”

我拉上窗帘。

当教室里光线返暗的瞬间,我却忽地听清楚悬顶上挂着的钟摆的响动,有节律地滴答滴答。旗帜褪去了金光和蓝斑,回到了纯粹的鲜红。

老师低下头,看着她:“避免出错。”

“避免出错。”爸爸又强调了一遍。

“噗!”她用力吐出舌头。

—— 2020.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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