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我三岁生日时,父亲曾在公园池塘一角的草丛中抓到三只萤火虫。他说家里有一片好大的森林,可以把它们放在那里。
—— 题记
一些隐秘的思绪,常在夜里初有睡意,朦朦胧胧时涌现。我仿佛重新从床上下地。沿着窗外阑珊霓虹光束铺成的小径走到阳台,俯看正下着雨或者空气干燥闷热的城市。一座城市,关于上千年的繁衍换代。时间穿梭在其中的墙瓦、花坛、街道、山水,总要把那些比人的生命更加短暂的人情世故留刻于上。晚风从洛河滩吹来,带着新鲜的泥泞气;拂去我,掠过墙,消散于无。这堵浅蓝色的墙在下一刻就和风、洛河、泥土成了一种重合的,已化入历史的对我在家中俯看城市的见证。
待我寻着以后的某个下午,在书房里记一篇有关“我与城市”的文章。楼上住户装修的灰尘会偶尔从天花隔板的隙缝里飘下,落在嘀嗒的摆钟;又被不停歇的摆钟震去稻草人模样的笔筒边。在这期间,水泥地、打钻机、灰尘、钟摆、笔筒就被有序关联在一起,见证着我的写作。它们大概不会知道我具体写的什么,正如那暮色里的风和墙壁不懂我在看什么;但在看与写之间,我是清楚的,并早就思索着决定这么做。那又会有许多黏连成片的物象在历史上见证了这次思索。这些不留痕迹的“见证”,瞬逝即永恒。
“历史”似乎就成了一个深邃的概念,有着自己独立的规律,分配万物。历史应从不是为了人或某种生命准备的,人只是在呼应历史。
隐秘的思绪多为过去的思绪,恍惚中牵动着往昔一切,包裹成巨大的整体。当我想象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并在还原的基础上对它持之凝视,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才得以清晰。譬如我小时候住在老胡同,常喜欢顺着一楼一户人家的葡萄藤蔓爬上红色的斜顶屋檐。曾有好几次,我摔下来磕在青石地上;双腿,后背都布流瘀血。但大多时候,我还是能顺利登顶,并转身笑着回应母亲担忧的目光。她不会因为我征服了挑战而感到欣慰。只有我再抱着藤条稳稳滑下,回到她的身边,再次拉住她的手。她才安下心来,夸赞我勇敢的表现——不知不觉,这已经成了我记忆的影像,在以后的生活里频频浮动。但慢慢地,当我尝试将画面定格,努力把当时的天空、路人、阳光、泛泊天空的游云、晾衣架上滴答滴水声都设为静止。影像成了照片,时光不响。我便突然疑惑起那种葡萄藤的小平房里所住是谁。好像是一对长相厮守的老伴;在某个炎炎夏日,他俩互相搀扶着来给我们家送过葡萄。一盒葡萄,晶莹剔亮,像被遗落的紫色水晶。可又好像是两个欠安的外地工人,他们会在屋顶上抽烟、闲谈直至后半夜。又或许是平常的一家三口,他们的孩子比我要小几岁,母亲曾下去送过我不再玩的玩具。
向那静默的定格处,我又看到了红屋顶后面,另一家家属院更高的楼房。在秋天,那里的落叶能没过我的大腿。我记得自己曾在院子里迷路,四周无人,哭得很大声。最后干脆把自己一头埋在金色的落叶堆中;任叶子分开,下滑,扩散,最后再重聚一起把我淹没。我记得当时钻进鼻子的,夹带着阳光和大地的潮湿紧涩味。但已完全弄不清为什么会在那里迷路。家人在哪里?幼稚园的玩伴在哪里?
于巨大的整体之中,我开始努力寻找。有时竟翻带起一连串,不同年龄段的秋日事件。置身于往昔的漩涡,愈陷愈深,最后已然不能像儿时一般轻易拨开落叶,知道自己在找家。纵一苇所如,随其漂流,任一帧一帧擦肩而过的往事碎片肆意呼唤从前。如若凝神屏息抓取其中一片,它便瞬间吸收困倦,膨胀,丰盈。呼唤的回音生自空间琳琅的建筑、物品、情绪。不期之中,纷至沓来。我仿佛漫步在一条黄昏的记忆长廊,前后都是生命之路。懵懂的孩子沿着它奔跑,跌倒,奔跑,直至消失在昏晖的尽处,一路来到现实的清晨。路的两旁则布满窗户,窗子以外是被过去历历在目的经历抛弃的未知;是存在于熟悉之中的浩瀚神秘,连结灵魂和宇宙,寂寥与深情。窗子以外,是一些不被察觉的见证。在忽明忽暗,缠绵婆娑的星光中幽幽地洞视生灵。
但在每次午夜难眠的最后,我通常还是能够为“漂泊”寻觅到码头。它们总是一方小的天地,没有太多故事;拥挤却完整,像一个角落。上面或开满热色的蓼花,惺忪的睡莲,混合着远山的民歌和烟火气。花瓣上依稀可见几只萤火虫,和它们淡淡的萤火倒影。
——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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