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当他发觉这条连通旧市区和河滩的主干道在夜里是如此静谧时,他正走向站台。
他本可以多在酒吧逗留些时候的,那一大束香草伏特加才端上来没多久。服务生刚轮起晚班,几个人借着暧昧的光线收集下午赌球掉落的骰子——他也提意帮着找,他衬衫的扣子刚好滚到了榻榻米下。他和她一起推走榻榻米,发现落灰的平面内落满马赛笔涂抹的号码。他拨通了最明显的那个,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中年人接了电话,询问他是否是家具城的人。他说自己在酒厅的地上看到这串数字,电话那头的男人咂咂嘴,能听清胡茬的分明。随后通话陷入沉默,她拿过手机咨询北方人的生日。她已经熟练记忆了不同日期出生的人各自的优势,并曾对他信誓旦旦打保票说这与星座无关,而是此刻地球与太阳,包括其他各行星所分布的自然位置赋予的灵性。她曾在和家人的一次出游时,站在一所教授闽南话的语言学校门口,给那些蹦跳着涌出的小孩们分析未来的可能。她不只局现在造化和天赋,同样会触及犯罪和死亡。她对着一位伊斯坦布尔的交换生说,你会在二十岁时因强奸自己的表妹而逃去东南亚;也摸着本地双胞胎姐妹的头说,你俩会在三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周,意外死在火场里。然后伸出手,示意两个小人需各自支付三元——她算命的规矩;姑且把这种对命途的草草概括当作“算命”来看。不过她从来都是只询问出生时间,具体到时期是必然,如果能再精确到时辰的话便更好不过,又给了她更多能综合的材料。
但这次她没能成功得到北方人的生日信息,也就无法创造有趣的话题。对方知道她也不是家居城的人后,就挂断了电话。她喝了口淡淡的香薰茶,将手机还给他。他本可以再尝试些其它号码的,那里至少罗列了二十组数字。他可以假装成家具城的人。但他突然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还没有细致浏览,他便已经拾起扣子,复原了榻榻米。
“嘿,我们应该再拨一个压着板砖线的电话,一般只有重要事情时才会这么干。”她说。
“你有什么依据?”他发音含糊,费力拉扯着用葱花包住的肉串。
“我有预感。哦,你得知道,很多人们遗留在环境中的东西都是带着情绪的。”
“得了吧,又是通时课放的哪部蠢电影?”
“你又忘掉广场的事了吗?”
“后来我越来越感觉那就是一个笨拙的视觉玩笑。”
她看着他,喝了一口淡淡的香薰茶。服务生端来一大束香草伏特加,从酒柜上拿了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点燃伏特加最上面小盆里的干冰。他看向服务生,终于扯掉了那根签子上最后一块肉,孜然和辣椒粉拥挤在嘴角。他拿舌头努力舔了舔,又在嘴唇上遗留下了葱花。她望着烟。他们都在想年龄更小些的时候,两家人到秦淮河出游。在结着红灯笼的拱形门前,他们对着广场。她教他如何利用双眼不断变焦,对准那些飘渺的群山;他直直地望向远处连绵的黑影,直到黑影开始颤抖,强大的压迫力把他向前拉扯。她又让他对准跳舞的老人,对准迎面的灯笼,对准红光的残影,盯住河岸。来自河岸尽头的人,拥抱的人,嬉笑的成人,嬉笑的孩子,人拉住的狗,狗拽动着主人,狗渐渐隐没在商铺的阴影下;对准起伏的商铺,沿着错综的路径,对准商铺的起伏;对准昏沉的天空,沉甸地如同要下坠,惊起彷徨的鸟,鸟掠过池塘里的天鹅,弥散开律动的涟漪,和贴着水面飞来的石块相消;向上对准夜色,向远对准夜色,对准寂寞的大门,对准夜色中她上翘的头发,然后听见混合着不安与愉悦的风声——她帮他领略空间,感知广场的轮廓。
“怎么样?”最后她捂住他的眼睛。
他感到眼前一片眩晕,眩晕带来片刻的安宁。
“挺好的。”他不知该怎么表达,“我以后肯定记得自己来过这儿。”
“这才是旅行的真谛。”她凑到耳边,“你的妈妈一直在照相,我爸妈把我看得死死的,不让乱跑。舅舅总喜欢讲这讲那的。”
“他们都失去了一次这种机会……”她顿了顿,“感知景深镜头的机会。”
他知道她是从电影里学到的,但她却从不相信摄影机,她无法沉浸到大多数电影中。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秘密告诉阿姨?”
“妈妈可不会认真听,阿婆一句话就把她打断了。而且他们的眼睛可不比我们灵活。”
站在风里,她在那儿拂着头发,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感性和算计。他想说些什么,但他又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她都不会当真。她太轻盈了,不只因为风和长发;她真的很瘦,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一直到现在他都怎么认为。那天她和她的朋友掰手腕,完事儿后坐在三尺高的秋千上。他全程心里都动荡不安,预料会突然出现什么未知的事物将她带走。
他看着她,充满深情地说:
“哦小天使,那怎么可能只是个视觉玩笑呢?”
“我知道,你当时吃惊的表情可骗不了我。”
“也不是,小时候觉得吃惊的事长大后便不以为然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他总想和她辩论,他感觉她把自己理解得太简单了。但他又觉得不是时候,因为自己确实该走了。
“当然这并不包含南京的那回经历。”他加了句自己满意的话。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吃惊过了,而长大后你见到的,又是一模一样,毫无新意的情况。”她回答了前半句,他知道她只会回答前半句。
“怎么可能会有一模一样,毫无新意的情况?”
“怎么不可能呢。联欢晚会呀,电视剧的细节呀,省级联考呀……”
“这怎么能算一模一样呢?就拿联欢晚会说,它的节目怎么可能年年一样呢?”
“我只是说节目的形式。”
“那就不能称作一模一样呀,而且现在歌舞的形式明显更多了,流行的分叉越来越多。”
“好吧,但我小时候不会因为倒计时激动,现在却激动得不行。”
“这可不符合我们的讨论范畴,虽然这样的例子也不少。”
“哎呀,我只是说一下而已。而且我可以说清楚这种现象的原因。你只能把你发现的那种现象简单地作为一个道理。”
“谁说我解释不清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长大以后就不以为然了。因为你见多识广了?”
“因为我能把那些让我激动的事情的内部联系看开了,我学会了运用与归纳。”
“你为什么可以把内部联系看开?”
“因为我见的很多大同小异的情况。”
“这难道不是见多识广吗?”
“那这当然也不能算成一模一样的情况呀,其中还有推理的成分。应该是不同层面上情况的累加。我把前一种情况产生的分析手段运用到新的情况里,产生新的分析思路……”他越解释越费力,并且竟然质疑起自己的逻辑。他开始谨慎回顾自己在哪里被她误导了。
“所以呀,见’多’嘛,什么是见多?”
“可你之前还一直在说什么’一模一样,毫无新意’。”
“哦老天,语境已经变了。”
她的朋友喝光了香薰茶,杯底沉淀在透明的桌檐上铺开紫色的纹路。一圈一圈被柔顺的镁光灯放大,蔓延上墙皮。后来紫色在阴影中悄然褪去,变成黑与白的交错,潜行在古朴的墙面上。最终倒映在顶部水管欲坠的水珠里,水珠里的颜色梦幻地旋转起来,那滴水珠摇曳了一阵,落在她朋友身旁男人的裤腿之间。
男人醉醺醺地歪在漫天飘浮的光晕里,招呼周围的人过来打小姐牌。
她的朋友拉紧她的裤腰,她表情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该打牌了亲爱的,又会出现很多有趣的事,快来吧。”她握住身后的手腕,嬉闹着上下摆动,“不过如果你依然纠结关于’一模一样’的情况,我倒想到一个更加契合的。”
“什么?拜托可千万别是食物一类。”
“不,是过山车。或者一切类似的游乐场设施。”
“哦天啊,你不会对过山车不以为然了吧,这种生理上的感官最好还是另当别论。”
“也对。”她歪头眨了眨眼,这使他开心到不行。显然,他们都看轻了谈话的内容。此刻酒场朦胧的节奏才被彰显,他开始享受这种惬意的氛围;他甚至认定,此时没有什么言语能让他们之间再次变得严肃,没有什么问题是必须被即刻解释明白的。这才是真正的长夜,关于漫不经心的霓虹;他正安居于一处稳定的室内,不用再费什么心思,只需畅快地饮酒,留意手中的扑克。不远处台子上,乐队正演奏民谣,乐队赞美着市中心的激情,低吟酒吧的历史,为这本来只有二十平米的腊肠铺子谱写的叙事诗。台子周围,越来越多人脱掉衬衣,人们一轮又一轮端起酒杯,交换位置,原本相离很远的青年互相搂住肩膀,饶有趣味地观赏灯红深处身影在缠绵,然后越来越多人开始跟随旋律摇摆。长夜的环境已被涌动的喧闹和繁华布置妥当。
“这他妈的就是归宿啊!”他拍着朋友的肩。
他忽然对自己将要离开感到有些失落。他明明可以周末的晚上再把朋友们约出来,可以换另一家酒吧;体育馆傍湖林子里的那家。他初中的伙计在里面做临时驻唱,虽然每晚只能唱一个小时,但薪水也够图乐的了。那个伙计一定会攒钱去买四排管的哈雷,到了暑假,就天天骑着宝贝到遗址城钓鱼。钓出的一箩筐鲶鱼也可以在市场上卖个好价格。或许挑一个明媚的工作日,那个伙计会故意把摩托停在棚子里,而坐上发了霉似的公交去遗址城,只为体验另一种途径。但这些事情在此时变得十分次要,他只觉得如果周末能去的话,驻唱一定会在台子正下面为他保留一排好卡座。他可以坐在台下,朝光束闪烁的方向呐喊着危险的未来,满足一切幻想的未来。他还可以叫她,如果今晚她没有玩得太生气的话——她总是输在“逢七过”上,还有一些劝酒绕口令。不过她倒挺乐意当“小姐”的,她欢喜别人被罚酒时忘记要求她陪酒的幸运时刻,也热衷于看到别人后悔的神态。不过他如果叫她来的话,就必须赶在午夜前把她送回家。他绝不同意新的一天来临时,看见她正踩着稀碎的光线,迷迷糊糊同一些陌生人共舞。
“我要走了,亲爱的船长。”他俯身对朋友说。
“哦?你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是我妈,她发信息说自己在老家那边的蛋糕店买面包。”
“你老家?那个胡同还没拆哩?”
“早拆了,但后面那条小街还和之前差不多。除了理发店搬到新区了。”
“不等喝点熊猫再走吗?”
“下次吧,等着周末我在湖那边的贰麻定个位置。”
“行,那你给你哥说一声。”
他披上夹克,把打火机用力往裤兜里按了按。他掀开卫衣,皮带上的晶块反着锃亮的光。他盯着皮带,又将卫衣盖上,朝昏沉的角落里说:
“哥,先走了啊。”
他找到狭长的墙壁,贴着墙壁去往大门,沿旋转门朝天桥的方向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喊小了,或许没什么人听见,不过只要周末再约出来就好了。他会在那一天的下午好好睡一觉,吃些煮熟的鹰嘴豆;这种东西仿佛能催眠一样,经常让他昏睡,昏睡时产生坍塌感。好像意识发生断层,睡觉变成了其它什么劳累的任务。但他确定午睡之后,晚上就会有充沛的精力。虽然他有些惧怕那种坍塌的感觉,严重时耳朵也会如下坠般爆裂轰鸣。但母亲总会倒些冷水放到床头柜上;只要他午休,母亲都会在床头柜上放一小杯冷水。他喝了之后便十分清醒;高中时候就是这样,晚上的考试他一直状态不错,没有因为困倦感而出现岔子。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整点;母亲约他十点去站台等末班车回家。他该带上刚才单点的鸡米花,不过母亲也应该吃过饭了,去吃了小街路头那家的煲仔饭。她常一个人去吃,然后先把锅底烧糊的焦米吃完,上面的肉她便吃不了多少。还有从旧市区往新区修的新路他还没走过,她应该也没有。她习惯走石桥的老路,不过现在石桥不怎么过车了,那真令人糟心。黄昏时候,桥上总来往渔夫和矿厂的人;以及清洁工,摆动的手里常提着一筐落叶和死耗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车里的人,晃悠着往河滩边走。从石桥到河滩的空间中,空气里由民工嚼着的烟草和槟榔味儿慢慢过度到极咸的鱼腥。他的记忆里储存着一些流动的面孔,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但眼神都向着河滩,河滩上早已废弃的灯塔旅馆,停工的灯塔和混浊的海鲜市场。
想着想着,他感觉面前的人,天桥下的车群,楼梯口的消防栓子,天桥尽头的两架电梯,仿真马车……一切复杂的情景包括情景之上的天空都变得具体起来,他放快了步子。
—— 2021.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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