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
“妈,周叔又喊起了,我去把爸爸接回来。”
卓雅拉开帐子,走向帐旁紧栓的两匹瘦小的马。本应是一青一白,自己昨天去镇上骑的是白马,今天要骑青马。可现在看上去,两匹马竟都成了青色。
羊圈已空,旦巴天没亮就去放羊了,她觉得是弟弟骑错了别人家的马。
天空蔚蓝,没有风,云也就不再飘动;阳光铺开在草原上,无垠的绿,无垠的金黄。但卓雅知道要下雪了——每当周叔绕着村子喊起诗来;人们就知道:草原,要下雪了。
往错木湖的路很远,它在蒙古语里,是“群星照不到的地方”,也是“坦桑的地方”——如若有人能够在湖边独自生活一个冬季,不被狼群吃掉;不被大雪浸没;不因挨饿受冻提前返家,便算度过了坦桑。按照草原上的古语,这样的人会受到自然的尊敬;星、月、日在往后的年岁里,会给予他们最纯净的亮光。
卓雅的爸爸在上个月,去了坦桑。是旦巴送他过去的,骑着白马。
往错木湖的路很远。
卓雅沿路采了半筐野花瓣,各种颜色,编成大的花环戴在青马头上。马一晃头,花环就掉了,卓雅只好又伸手采起野花来。当花丛渐渐变浅,眼前又回到无际的旷野,她看到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快回家吧 ! 要下雪了。”
男孩不说话。
卓雅下了马,紧紧裙子。一阵风吹过,带起漫天花瓣,男孩随着风,身子一歪,从石头上摔了下去。
“嘿 ! 你怎么了?”卓雅赶忙将男孩扶起,抱上马背。风停了,两人身上都落满花瓣,青马又晃起头。
男孩无力喘着气。卓雅跳上马,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她这才感觉——男孩全身都虚弱地发软。
“你家在哪?”
男孩不说话。
“姐姐要去错木湖。”
“那我跟姐姐一起。”
“你病得厉害,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家在哪?”
男孩不说话。
青马继续朝南走,卓雅一片一片拈起衣服上的花瓣,粘在手臂上;却注意到竟没有一片,是白色的。她转过头,男孩身上倒是有很多白色花瓣,腿上、背上。卓雅很好奇,她期盼着下一片野花丛。
路上,她问起男孩的名字,男孩说他叫旦巴。
“我的弟弟名字也叫旦巴,和你差不多大。”
到错木湖,已是正午。
和自己村子那边的湖水并无多少差别——在层层阳光下闪耀粼光;漫不经心地泛着波纹;透过湖面,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天空,看到天空中云的形状。卓雅不明白,为什么错木湖在夜晚,没有星星。
“你不该劝我放弃坦桑的,别人会怎么看我?”
“等雪期过了,我们再送你来。”
爸爸躺在湖边,嚼草根。上个月还能撑满的两侧衣肩垮下去不少。
“大晴天,爸就枕着草;下雪了,爸就枕着雪。”男人探起头,不怀好意地撇撇嘴,不知是在看马还是旦巴,“你也知道,那匹老马最多也就能驮俩人。我可不想抱着那个小家伙,我还得留着力气抱我儿子。”
“我在路上和他说好了,他会留在这儿坦桑。”
“什么 ? 这小孩儿疯了吗?”男人吐掉一长条草根。
卓雅将旦巴抱下马。
“记住姐姐给你说的,肚子饿了,就看天;口渴了,就看湖水。我们只需要一双眼睛,就可以一直活着。”
男孩不说话。
“好吧小家伙,雪一停,叔就回来陪你。”爸爸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应是经常躺在同一个位置,那里的草势明显比周围要低。
天空依然湛蓝,没有一点下雪的迹象。几只鹰盘旋在云层深处;鹰的下方,是翩翩蝴蝶;蝴蝶下方,是一块湖泊和一片草原。爸爸骑着马,卓雅坐在后面。
“塔娜说,你周叔叔死后,这里就不会再下雪了。可能来坦桑的人就多了。”
“你又记错了,妈妈的意思是,当哪一个冬天,草原没有下雪,周叔就要死去了。爸爸,我不希望周叔死掉。他毕竟度过了坦桑,不是吗?”
爸爸一回家,就闷声不吭地搬起凳子,坐到帐篷外面。
“你今个是不是骑错马了?两天都骑的是同一只,会被你给累坏的。”妈妈生了火,问起卓雅。
“早上看它们都是青色的,好奇怪哟。”
“瞎说 ! 颜色都认不出来啦?”
“旦巴呢?”
“对了,刚想说呢 ! 你快去邻村哪儿找找,旦巴放羊到现在还没回来,死孩子 ! 记得穿厚点,给他也带件外套。”
卓雅拉开帐子,炽烈的晚霞点燃了整个远方。草原不似红色的天空,但却也绿得明亮,十分耀眼。视野里的村庄、动物、行人都成了影子——好像世间一切都是被这晚霞所蕴育的。
卓雅看到,周叔坐在帐前的凳子上,脱掉衣服,擦着满身的汗。
“叔叔,见我爸了吗?”
“啊,我喊一天有点累了。你爸自觉得很,要去替我喊。”
“到里面擦吧,有水。”卓雅骑上白马,向村口行去。红与绿绵延地交织里,爸爸靠着村北的栅栏,向她挥手,大声喊着: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
“驾马,驾马,归去来兮 ! 驾马,驾马。”听得多了,卓雅也跟着念。
—— 2019.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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