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从前的家里,有三口人。因我还年幼,奶奶和阿婆也会时常过来住。

从前的家在四楼的背阳边,房子不高,只有五层,一层两户。院子最东,用红砖搭起一长列的小隔室,分给每户做杂物间。像窑洞,四季都阴凉,家里就放去些成箱的蔬菜水果;后来家中进过一次老鼠,很大,费了几天才抓到。妈妈就要把那些老鼠爬过的玩具扔掉,我不肯,她就把玩具都放进楼下的隔室;再后来,里面就荒弃了,门也不锁。我捉迷藏时,偶尔会躲进去。

每年三月,邻里在院口搭起木架,挂上葡萄,就一直挂在那里。洛阳温差小,葡萄不甜。可记忆里,院口年年都晒着葡萄。妈妈送我去幼儿园,会顺路带上昨晚洗的衣服,晾在木架上。

从前,我不知道那头顶上的小青球是葡萄。葡萄应是冰箱里一颗颗紫色的圆珠;但我识得一楼窗外,绕满檐子的绿枝是常青藤,阿婆告诉过我。

十一月 ,葡萄下架。

从前的院子不大,四方砖墙围起三幢并排小楼。住那里的六年,我没有走完过。我家在的楼,是第一栋。最靠近胡同,早上听得清楚收破烂和卖包子声,依稀还有幼儿园广播的儿歌。一天,卖包子的去了别处,就再没来过。我蒙住被子哭得很凶,好像因为此。但我家不常买他的包子。

三幢楼前,都有老人搬了凳子闲坐。摇蒲扇;裹紧套袖;再摇起蒲扇。院口的几个我都认识,还去过他们家里吃晚饭。前三年,对街还没有起大厦,出了胡同一直走,能到洛河边。人们在傍晚会把饭端入院中,看远方染红河畔的晚霞。

院墙边处,开着些野花,爸爸拨开花丛,捉过两次萤火虫。

从前的胡同很窄,进不去汽车。胡同里,有行人;有一家理发店,一家果蔬店,一家饺子馆。开理发店的是姐妹俩,姐姐剪老人和孩子,四元;妹妹剪其他顾客,五元。妈妈带我进店,姐姐问:“平头还是毛寸?”我想理毛寸,因为不知道毛寸是什么。姐姐就摸着我的头发,说:“你头发太硬了,只能理平头哟。”

姐妹俩后来搬走了,理发店换成了诊所。我幼儿园结业后生过一场大病,去了诊所,看到原先墙上贴的洗发液广告,大夫没有撕。

饺子馆生意好,但烟味太大。都是我和爸爸去吃,妈妈出胡同喝稀饭。胡同里还有三只流浪猫,住在水气管洞下,经常到饺子馆门前的垃圾堆,扒倒掉的剩饭。之后,老板留养了,喂它们鲜鱼肉,梳它们的棕毛。不过三只猫仍住在管洞下。

出了胡同,右拐是商城和广场,左拐是幼儿园和米粉屋。我三岁时就吃得完一大碗米粉,五岁就能吃一碗半再加一份鸡蛋和豆腐。

爷爷常去广场散步,却不怎么来我家。爷爷是苏州人,不喜欢洛阳。一次他接我放学,进了胡同,坐到石檐的台阶上,问:

“楷楷,你去南边玩过吗?”

“没有。”

爷爷讲起水乡,说那里的“胡同”就是一条条小溪;来往的“自行车”是乌篷船;房子是青瓦盖的;小孩子在吊脚楼上念书,楼底是下垂的黑梁子,垂向溪面,像柳条;去幼儿园,最先要学吹笛子。

“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先坐火车到南京,然后坐船过栈桥,过渐明桥,过三峡,过凌楚桥,过苏堤……”

从前的路不长,我两岁半,就能一口气从幼儿园跑回院口;早十分钟出门,就能赶上电影。电影院在商城三楼,刚进去是蓝黑色的大厅,很空荡;地很滑。左边售票,右边有四排硬靠椅。靠椅背后,贴着近期首映的海报。

我也学着画电影海报,一格一格的,贴了好几张在卧室。嚼一大口爆米花朝头顶呼气,周围空气中暂时弥漫着玉米香。

妈妈喜欢旗袍。

商城二楼卖衣服。周末,妈妈常带着我,先给我买一份冰淇淋,就到二楼一家家地逛。我五岁生日时,妈妈和我跑着赶电影。她在广场的大石像下摔倒了,磕伤膝盖和脸,疵破了最喜欢的一件蓝旗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去买衣服。膝盖留了疤,现在还看得见。

到游乐场要坐八路公交,需多花些时间。八路车一共十三辆,我们坐早上九点半那班。游乐场只有摩天轮、旋转木马、碰碰车、缆车和大滑梯,后来又增加了海盗船。那里以前是个家属院,用了一半的地做游乐场。院里生活的老人经常在摩天轮边上剥豆子,织毛衣。

我喜欢开碰碰车,也喜欢玩幼儿园里的秋千。

游乐场的缆车是露天的,通往动物园,中途会经过狮子山。狮子山有四只狮子,旁边是猴山和熊山;但动物园没有虎山,三只老虎被关在三个铁笼子里。

幼儿园往南走是小街——两条青石街,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街不长,饭店很多;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小街锅贴”是洛阳名吃,不到六点就排起长队,一直排到入口街角。一个女人在那个街角摆了三年缝改衣服的摊位,妈妈每月都去送些家里不合身的衣裤,破洞的袜子。

女人在一次晚上收摊,骑车回家出车祸,死了。

小街里那时还没有奶茶店,夏天人们解暑的,是锅贴铺对面的冰汤圆。小街的“天府火锅”并不卖火锅,而是烧茄子、白菜豆筋、土豆牛肉配米饭这样的家常;最东头的“张记坊”才是火锅店。南北道上有一家长沙臭豆腐,很辣。我一次只被允许吃一块儿。南头的入口边,是礼品店,卖些发卡首饰,动漫玩偶。我喜欢到这里闲转;什么也不买,只是一排排看。礼品店对面有几家童装店。我去幼儿园的第一天,爸爸妈妈在这里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在商城买了一盒玩具卡车。

卡车后来被老鼠爬过,扔进了杂物间。

小街最潮的饭店,最早是“肯德基”;然后是“必胜客”,我四岁时开的。往后的两次儿童节,幼儿园上午的联欢会结束,中午都是在那里吃的饭。三个服务员拍手唱节日歌,妈妈切披萨,爸爸照相。

从前的夜,天很蓝,星星成群地闪。我家后面的中州路,是城市的主干道。要去中州路,背着胡同走没有路,只能正着绕一大圈。中州路上晚上八、九点还是有很多车。很多公交,起点、终点都在这条路上;乞丐在中州东路乞讨,在中州西路打地铺睡觉。

中州路靠近广场的一侧,有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金色的外墙,在晚上反着路灯光亮。酒店楼顶,停着艘精致的帆船,船首高翘;指向星空。风大,白帆就哗哗扇动。但爷爷说,这样的船不能远航,容易翻;向南的水路上,都是结实规整的大邮轮。

爷爷望着酒店顶:

“楷楷,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常在蓝色夜晚,站在酒店外的花坛,眺望洒满金色车灯的公路,数来去的公交车。爸爸拿本书,坐边上陪着。从前,我能背出中州路上每一辆公交的沿线站名;知道哪几个人总于一个地方下车。

缝衣服的女人就是在酒店前的路口出的车祸,和一辆面包车。我看着她被撞出去很远;被担架抬起,抬进救护车。

——

后记: 我上小学后,就搬去了新区。前些天听朋友说小街已被翻新重建了。我于是下补习班,特意来老市区,发现“从前的家”成了待拆迁的房子——三栋小楼,孤零零地在满是砖片和拖拉机的工地中央。胡同什么的,早已没有了。我便决心要写些什么;也蛮想知道,十七岁的我,还记得从前些什么。写作时,我想尽量不带太多感情,“素描”幼时的过往。

—— 2019.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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