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沙发上的男人努力挺了挺腰,咖啡机里传出韩语播报;那是不算热情的女声,字句间充满精准的停顿。后来响起一阵鞭炮声,对街刚刚竣工的摩天大楼前的横幅被揭开,城市青年乐队从大厦后方的湖心公园走过去。两个驼背的人在横幅下面铺开红毯,毯子通向一片舞台。
那天在这个时段的光线并不算明媚,玻璃窗前额外呈现出一层茶色的暗膜。“我看到过好几次,蝌蚪会在里面游泳。”曾经住在屋子里的小女孩这样说过。她喜欢裹着奶奶织的披肩,常跑到对面的废墟上;她在那里等一些伙伴。他们相继从四面跑来,但第一个到的往往是她。她留着棕色长发,裹紧披肩;跑来的同伴知道这个棕发的女生坐在瓦砾堆成的小丘上。然后,这群人里个子最高的男生带着他们去到更远处的天桥;天桥的台阶有五十五级。
乐队提着器械穿过了庞大建筑物的侧面;如果男人这时使劲扭头的话,他能看到路上行走的人。他确实调转了脖颈,但他首先发现了柠檬色的阳光,并且视线在那一刻无端定格了。阳光深处零星散落着几处窗台,它们混乱地悬挂在截然不同的平面里。。他此时心里明白——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比他更了解这类事情——一只蝴蝶飞越了窗檐。在房间的主人打开窗将一幅古老的棉布晾在外面时,它飞进了屋。棉布底端轻快地滴水;在更低处的栏杆表面,斑驳的锈迹不时湿润,不时发出透明的回响。没有谁发觉这只蝴蝶,它好像也已经把自己遗忘;在经历一段时候完整的飞翔后,它消失在布满山茶花与金黄米粒的墙面间。
她走出厨房,准备把咖啡平均地倒在茶几上的两个杯子里。与此同时,在据她约五百公里的一片河滩上,有两个中学生发生了溺水事故。颤栗的河水正将尸体带去下游。她在很久以后偶然听说了这件事。
这是一片不涉及任何修饰的墙面;从某种程度来说,它甚至有资格被用作诗学里最纯粹的象征。在它偌大的疆域上,三月风正轻抚着山茶花的幼苗。大概在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少年曾拿小刀在墙上刻下了一小块墨绿色的斑点;它从诞生起便注定了将要永远存在下去,并且总被认为是见证过一些秘密,那些在从前为这个房间带来过伤感的画面。暮年的房子主人盯着斑点发呆。他的目光掠过主人的肖像,最后也停落在斑点的内部。它在此时就像温良的夜的残骸,关于一个新月降临时人们纷纷离家的晚上,提琴在码头附近低吟。揣着小刀的男孩一个人跑到置满隔天出海用具的仓库。仓库往下,幽滞的海面偶有抖擞着数粒金沙,像谁的姿影划过流苏的连廊。男孩蹲在仓库二楼一根石柱的背面,碎了一半的纽扣从腰间掉落。这个场景使得扣子发出了些响动,然后它疲惫地平躺在石板地上,男孩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他已经跑过很远的路,好像在吃过午饭后他就跑出了院子。当那个稍微有些驼背的人把炒菜端上桌时,一颗碎了一半的纽扣忽而从腰间掉到地上。他移开板凳,将扣子从地上拾起重新夹在腰上。在之后吃饭的过程里,他却突然记起刚才那粒纽扣着地瞬间脆弱的响声。当时的余音似乎仍悬置在屋中。这缕声音不断延续,不断轻薄,直到和一些更具体的喧嚣混合在一起——旋转着的饭碗,里面的菜叶露出绿色的边缘;铁勺有节律地敲打着碗壁;那盘被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锅里剧烈翻涌着气泡。女孩的衣服袖口沾了油渍。驼背的人蹬紧拖鞋,小跑着去茶柜上抽纸,嘴里尚未完成咀嚼。阁楼的钻机又开始工作,于是这短暂时间里铁勺的打击声不再有人能听到。等到阁楼上变得安静,一根筷子已沿着地砖线滚出很远;纸盒里的纸巾被迅速捞出五张。一张严肃的面孔正绕过餐桌寻觅女孩的踪迹,更准确来说,那双目睹过战时社会的眼睛希望通过隐秘的细节识别出白色头巾主人的方位。铁勺打击的频率在这时已经很慢,印满青色曲线的瓷碗在桌子边缘稳稳地停下——餐具的生命来到它们的晚景。
倘若以布先生的视角来看待整件事的话,透过浑浊的烟幕,会有一条飘浮的白色头巾恰巧搭在男孩的肩上。新年买的睡衣此时像褂子一样放在他的身上。他想问他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瘦弱,但立刻他就惭愧于此类质问。那张面孔他也同样惧怕,于是他只好迫使自己去回忆最近几个月他能切实感受到的任何关于男孩身体的变化。这样子只消度过一刻钟左右,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其他人就相关方面发起提问,而后他会在轻松地语言组织之后谈到一些绝对不会有人注意过的细节。越过烟幕,熙攘的气泡在动荡中绽放出罕见的缤纷色彩;他正谨慎地端详男孩的左臂。游动的空气被某种更加强盛的盘旋力量雕刻出疤痕,又或许仅仅是些普通的花纹结构?他忧虑自己为何会下意识选择相信那些暗红的阴影是血在凝结。悠长的走廊里有人哭着走出来;后面间隔一小段距离,被白衬衫包裹的胸膛有力振动着。他们如此留意彼此的相对位置,每走出漫长的一步,衣服和肉体贴合又分离。这些关系就这样错落着来到了一条更加明朗的大路上——走出连廊后向左拐的一条大路。他继续进一步勾勒行进中的背景,但再一次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他激动地在意识里否定了走廊出口的场景;在遇到任何道德类问题时,他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可整场行进中对服装部分的描述至少是准确的,这变成他唯一残存的愿望,也是唯一能够试图去相信的记忆。那步调不安的男孩的背影几乎要被明媚的午后吞噬。他的视线紧跟着背影的衬衫投出去好远;然后吹来一阵风,风中流动着白色花瓣,大路上涌动的白色车群慢慢澄澈——他想起来,这是下过雪的午后。但在起风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午街道的向阳面马上便会干涸。旅行队撑船经过码头,他们要去往一个新的,寒冷的岛屿。
衬衫在之后的某一天被彻底展开,它舒张在田野上空,仿佛承载了全部天空的质量。在光线欲要下垂之际,杜鹃流畅地飞过;衬衣的一个襟角轻微翻折。流汗的男人亦或精通鸟类行为的管家对此毫不知情,但这场折叠的发生却是几乎不能抗拒的。悠然的倩影早已握住领口,紧接着衣身滤过广泛的光束。她站在远端,近处是空明的的裙摆。草地间破碎分布着乳白色石粒,一些突如其来的自然条件会携带着这群残骸排列出崭新的形状;但流传到现今的似乎只是几类无人问津的美学材料。先前的历史进程中,分明有着更加触目惊心的场面——一只无形的,饱含磅礴推力的手掌摧毁了其间辉煌的建筑。无数鲜活的呐喊声川流不息。在往后的数百年里,铭刻苦难的灵魂麻木地寄居在废墟中各个平稳的角落。它们常集体行动,它们一旦在具备行动能力后就开始明白当下的家园原来只是废墟留下的残迹,它们甚至未曾见证过真正关于废墟的破裂与倒塌;但对于所谓完美建筑不遗余力,精益求精地描述却成为了它们之中大多数主人生前曾坚定书写过的墓志铭。她平静地握住领口,她看到了一些事物在旷野间沉降而后凋零。衬衫表面折叠遗留的褶皱消失了;片刻后,弥漫着春雪气息的姿态也随之不见,空剩不堪重负的斜阳在白昼的最后时辰肆意蔓延。衣服落回地面上,草色在其上烙下了令人不安的图案。在黄昏被完整度过之前,有一段围绕奔跑和野餐的记述被女孩作为日记内容写下。她端坐在餐桌一角,耷拉着半只耳朵的玩具坐在她双腿间平整摊开的头巾上。蜡烛大概燃烧了一会儿;她抱起自己的垂耳兔,倾去身子,吹灭了火焰。
此时男孩敞露出来的肤色才逐渐确凿。头巾向下倾泻,女孩从身后捂住男孩的眼睛。“你要陪着我去上次那个画画的地方。”女孩这样说。或者她可能说的是:“爸爸会带我们去上次的那个地方的。”他不能看到任何东西,除了一块无依的斑点在沉甸的暗处兜转。正是它,它吸纳了飘零在屋中的悉数现象。如同断线风筝的摄像,它用恰好的亮度象征着不能穷息的自由。他又很快相信,是一阵阵高远的呼吸在引领斑点的飘泊。那是陌生的生命体征,其中蕴藏着他力不从心去附和的频率和力量,斑点完完全全受到另一个生灵的指挥——向左边飞,轻盈的梨花瓣纷纷扬扬,却开放着榅桲树果实的香气。遥远的斑点慢慢逸散至一片模糊的颜色;这片区域仍在绵延着扩张,但它越来越淡,正褪去成为某种橱窗内透出的迹象。画画的地方靠近集市——向右边缓慢地走动,孩子们朝着一家糖果店铺聚拢。那里白色的蝴蝶,触角偏短的蝴蝶,带有杂色斑点的,绕着圈子飞舞的,失去很短一截翅膀,翅膀两侧隐约有划痕的蝴蝶,许多穿越在红男绿女间,飞越漫长的隧道。斑点融化在早春的季候中。一只蝴蝶,这时颇像一位无畏的骑士;它在光熄灭前的刹那,辗转着冲破那道孔隙。向右边飞,它的形体在广袤的暗夜平原时隐时现;向右一直飞,它已经不再顾忌。只有一小批幸运的目击者,他们明白这位怀有些古典遗风的冒险家,它方才从某类在消逝以后便投向了无限自由的内部飞入进某类尚未初生的自由内部。他们一边激动地鼓掌,一边却感受到最原初的呼吸声在幕布拉下以后的轰鸣中衰微。长久的掌声为那游移在正午餐桌旁的面容注入了信念,那副脸庞的侧影在此时显得圣洁而高贵。
当围绕着旅行团等概念的新事物接近他时,男孩确定自己首先想到了青城山那间瓦房深处的炉火;而后是吊灯,悬挂在几年前的一座宴会堂。“啊,它原来只是灯具。在所有能够呈递呈递神秘力量的造型中,它是多么普通的一个。”他猛地睁开眼——他发觉这是如此轻松——在宴会堂门前有一座石桌;上面摆着一个四个棱角的,拿红布覆盖着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他无法想象有关这个物品更进一步的细节亦或价值。它理所应当被遮盖,被隐匿;它存在于针对“存在”的诚恳愿景中。身穿西装的人站到了石桌后面,他明白红布即将被揭去。但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马上借助目光在石桌周围,邻着宴会堂门口不能太远的位置处找到一块更高的地方。他渴望跑上去,站定在那里劝诫所有人——红布盖住的不过只是荒诞的虚像;这座石桌,涨落的红布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便已经是场景里的全部。至于台阶之下,广场上各类人物来到的意义,只是共同去目击——他认为是——某种沉寂在时间流动里的坚实证据。戴圆框眼镜的军官,他会在不久后露出惊叹的神色。还有系蓝领带的小人物,这里发生的部分内容会同他有关,他迫切希望在一段对话里找到继续逗留在此片城区的理由。人们会发笑,他们现在已经开始笑了,蓝领带先生背后的中年女人正讲着一些事。她很快讲到了一处亟需领会的地方,时间的流动带来了逼真的逻辑,她周围的人们都笑出声。又有两个新到的男人站在队末。左边的掏出烟和火机,他拿出两根。他俩会谈到当下最有优势的酒庄管理模式,并偶尔引发一些短暂的争论。广场在不久以后起风了,风带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这是时间的逻辑——他听得清纸张颠簸时哗啦啦的响动。这样密集的传声令他心情沉静下来。会堂中央的吊灯可能因风微弱地摆动了咫尺毫厘;男人走上前,也是一步之遥的距离,他把手放在红布上然后水平朝前方凝视。他也转过头,看到天空下淡蓝色的广场。石柱边伫立的少女和蹲着抽烟的穷人共同呼吸;红布被展开,飘扬的巾帜成为了印象。台阶下的人们会怀着相似的记忆走进会堂;他们也会记起,当午后的阳光射入三色窗棂时,那些充溢在桌椅其间的细腻尘埃。他拉着爸爸的手;在一个偶然的时刻,他开始自己朝前一直跑。阳光射过窗棂,大厅依然是空荡荡的,廊道尽头光线刺眼。
当他跑去院子里的时候,院中的景色同样稀疏。女孩的尖叫声从高处传来,她的身影恍若在阳台的窗边旋转;旋身的姿态一下一下,有节律地投向墙壁上新刻的斑点处,以及斑点的四周。后来,是屋中再昏暗些时,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正伏案写作。两只乌鸫信步在窗檐外缘;对它们而言,这里是一片弧形的平台。他大约流畅地写了一个段落,然后忽而谨慎地在另一张白纸上打起草稿。笔尖踯躅在空蒙的雪色里,它在雪地上留下一束束线条。应当是刚结束一场聚会,主厅的圆桌上停满残羹。从那张圆桌一端,卷须模样的烟草味道淡淡渗透进里屋。扑克牌零落满地,一连串红心数字被某类茶色液体浸湿,里屋地板上流动着近似落叶的余渣。跟随斑斓的灯影,这些沉淀保持着极缓的流速。床腿是神庙的遗物,各种家具上换下来的旧布堆通向湿热的山丘。落叶在深林里摇曳不定。一条虚无的溪流,如同人定初的露水相继在枝梢垂落。青年闻到了烟草的香气,这显然使他陷进一种熟悉的沉思中;他迅速写下几行文字,空旷的雪野顿时充盈茶色的疾风。或者是,他看到了一位女生在起风的世界中起舞。她披着黑色的长衫,带着山脉图案的手套,还有围巾——他最无法移开视线的修饰。它正无比美好地缠绕在女学生光滑的颈部;如非凡的信物一般,随其每次转体诗意地盘旋开来。那是他未曾见识过的色彩,似乎只有四下里辽远的清白方能使其雏形。它飘转着,是错位的舞裙,滑翔的风筝。等积雪变得更加厚重时,它再次贴合在女孩正欲下沉的双臂间。风筝稳稳地着陆,细线变成了日光的纹路,女孩逐渐停下舞步。从她微微打颤的唇间吐出柔软的白气。待到平野风息的时候,那只笔倒在桌子的一角。青年将头埋在两手间,卷须吸附在窗台的栏杆上缘,悄无声息地向林中舒张。那条河流正慢慢憔悴,被它分隔的两岸开始显露原本的样貌。砖线径直穿过床腿的直径。透过书柜门的玻璃界面可以看到林立在院落对面更高的楼厦。到了每天固定时段,那辆明暗交替的列车驶过房间时,河流已接近凝滞。他再也无心留意发生在屋中的镜花水月,文字所描述的事件已戛然而止。他凝视着那张纸剩余的空白部分,在它变得更刺眼的时候,他拉开了抽屉。一些关于城市街道的黑白照片进入视线,他盯着其中一张,想象着当时的喧声。
以前在工体路口的报童明天将去咖啡店面试临时工。他会搭一辆出租车(这位司机平均一年里很少次数休假),穿过海鲜市场,经历绵延的反光写字楼,最后路过白塔。在白塔北侧,竞选者下车,司机向路边裹着军绿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招手。男人在上车后,告诉了司机一些有关工体实路将要翻新的消息。汽车驶过红与绿的交接处,然后过桥。一个匆忙的身影翻过路中间的隔栏,斜插去桥桅方向;司机鸣笛。“天空和城市线……”她用银色的针尖穿透幕布,一边喃喃自语。桥在它应当结束的时候自然地终止,堤岸上面的人们成群去往河滩。幼稚园里那些外向的孩子张开双臂,宇宙当中唯一的秋千孤独地摆动;就在河滩那里,一只秋千幽远地摆动。每一次脚尖微微触碰鹅卵石,就有流淌的声音展开水面的波纹;每一次抬起头,视野里全是天空——孩子踉跄地站起,他成了秋千上的巨人。他的体态被放大,而后倾斜,在倾斜中继续变得雄伟。他想找到遮掩了远方事物的熟悉面貌。等到他义无反顾地跳去沙砾间,勇敢的骑士冲向他所附属的队伍;秋千幽远地摆动。喑哑的倦声似在祭奠某种失传的器乐。在黯然的长亭外(后来长亭倒塌,这里如今被作为城市的堤岸公园),远征的兵团依循着河流行进。沙石承载了徐行的马蹄声,然后这些颗粒无言地下沉;直到远行声变作常态,直至沙路从中更迭。曾经富集在河滩表面的宁静物像化为了愈加纵深处的空谷幽兰。一种区别于温顺座骑的步调凭借截然不同的态势靠近;它来自下游,它在沙路上留下珍贵的痕迹。它飘忽不定,恰然而来,抚平了缘路殉难者们触目惊心的回忆。但这段逆流的旅程中分明只流淌着唯一的声息,这声音接壤了明媚的曦光,欢愉的淡影,清冥的远山。当文字描述到路途其中的情绪时,它实则是在试图描述那些空远蝉音。她的步调的声息,盘桓在所有静谧的声息间;可以定论的是,这是通过世间那些被“永恒”本身所证实的永恒的回响孕生出的细腻声气。它和这条河岸线上一切久远的事物共同维持着近似的频性——如若以“历史的演变”作为考量,那这场旅行注定成为一个失忆的事件;就像纯然的月光,在历朝历代的夜夜笙歌下总是长久地高悬。仅此而已,不明源头的姿影掠去了时序的兴衰。兵团为了找到硝烟升起的要塞,仅此而已。她在一个清晨,迎着沉重的沙印与马匹的目光,走向了队伍的中流。第一匹、第二匹、第四匹……她从一个戴青色头巾的异国人那里开始数,数到第十四匹马。骑士已从马背上跳下。步调的频率加快,但仍旧无法容纳具体的时间。骑士凝望着这双略显黝黑的腿的开合,远处的长亭跟随双腿的摇摆不停歇地破碎而后重建。他想到很多的事,他来到了历史和生命的中心。伴随那孤注一掷的开合,风在似有若无的河流间振荡。迎着叹息的双眼,她曾无数次走进,就这样携着另一种声息走进。这使他本能地后退一步;步履的动静凝止,马朝天嘶鸣一声,完整的长亭呈现在两人的身体间。古老的秘密限定了这样一段距离,不忍回首的记忆飘荡去水的粼光处随之沉璧。青色头巾的骑士转头注视,他出神地望着金色波纹;直至他听到了哭泣。更多人转过头,他们于是看清了对方,他们已很久没有过彼此留意。一个人哭了,在模糊的步调起伏间,似有河水漫上大地。那双黝黑的腿再一次迅速开合。零碎的马蹄声开始响起;一个闪着光的物件清脆地落在卵形石岩上,成了独立于哒哒马蹄乐外的音符。它闪耀着寺园的金光,照亮了整片蓝色的清晨。关于清晨的风景在它的清光下苏醒,她为这蓝色的场面颤动——马蹄与天空一并消去了,连同可以感知到它们的全部质地。河水弥漫向更深的位置,在双腿某次打开的瞬间,长亭垂立于水域之上;像一座栈桥。
针线团倦怠地打着转,针线交错在她的手指间。她十分满意自己当前的织补进度,眼下白色的毛线即将用尽,另有一个浅黄色的滚轴预备在沙发扶手上。激昂的器乐声中道而止,他抬起头;她抬起头去拿浅黄颜色的针线。摩天大楼的玻璃阁窗投射来一道异常明晃的亮光,她看到他的轮廓,并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间隔里重拾了部分意识——“我认识他很久了。”她首先认定这个事实。然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渴望再去了解些什么;她不关心他的名字,他最近撒过的谎言以及在昨天还是前天他推开门时哼的那段旋律。他进门时提着一袋水果,他把苹果放到餐桌上的篮子里,后来他说了什么?如果提早抬头几分钟,如果她在缝合内线时的速度再快一点,她就会提早抬起头。那时对街广场上响彻着乐队的声音,一群习惯在城市楼群间穿行的鸟类拂过这栋布满玻璃材质的大厦。咖啡杯里颤巍巍的热气形成了气候相关的轨迹,预报通知明天南方地区会大规模降雨。她如果有意去赶当前的织补任务,那么在这段被争取进来的空余时间里,她会去思考窗外这栋建筑是如何从选址一步步到如今的竣工的。“这是工体实路翻新后第四座还是第五座新建的高楼吧。”在她回忆着烈日里施工队滚烫的车轮声时,大概会有一束反常的亮光从那个矗立之物的高处显现。然后她注意到他,记忆在房间与房间之外的广阔世界间发生断层;她完全认出他来。她感觉自己的思绪似乎被一分为二,一边关于秋日的公园,一边已走向萦绕在建筑体内的漫长时光。光的幕布褪去一些,她看着他那双忧郁的眼睛——被他凝视过的事物似乎便是人世间有关忧伤的全被内容。他起身,就这样,就这样洋溢着诡异的流畅感泻去鲜亮的粉尘。她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走去暗处。那天他把苹果放到篮子里后走去厨房里,天气预报里在说冷风在未来两周内的运动趋势。他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罐头,然后走到墙角的水龙头边。在一段完整的风向运动得到播报后,他移步至铺着白布的咖啡机旁,开始抱怨道工体实路上最近交通的种种不顺。这段进程足够让她把餐桌上的水果分拣清楚;她单独装了一小袋,准备明天带去老人家里。他站在原地伸开双臂,他的背影从未如此令她感到熟悉。她此时终于可以相信的是,自己的爱人已经置身在这个房间里,深深扎根于此;就算有一通电话要求他立刻出门——其实他晚上一定会出去一趟的,因为今天外面的天气宜人——他也一定同样会回来;在电梯里便松开领结,默念着上升的楼层数。包括女主人自己,她也正坐在安稳的室内中。梨花的花苞已渐渐打开了,她意识到自己在从花卉市场将墨色花盆艰难抱回住处时便已长居于此。她记起市场周围流动着一些昭示自由与慈善的面容。她喘着气,将梨花幼苗放在那盆文竹的右边。文竹以及它生长时候的历史曾被屋中的女孩记录,那是一次家庭作业。第二天女孩穿着白裙子出门。“啊……”她想到了浮动的清澈窗帘,当帘子上还没有那些划痕时她便已长居于此。她打开水龙头,液体浸没碗壁;女孩把那扇门来回开关两次。最后听到上锁的声音,她的视线越过水池看向淡蓝色的城市。流水在更深远的地方留下它的尾迹,曲曲折折;一道逶迤的清溪成为了流泻在住宅区域的一束夙愿。她沿着堤岸走,曾最远走到过一个公园。溪水在那里被细分成若干细微的支流;日光栖息其间,呦呦的啼叫声不时出没在光线耀眼的积潭。
“咖啡快喝完了。“她总这样提醒自己。“咖啡总是会喝完的。”窗帘肃穆地静默在那儿。“这没用的感悟却又好像关乎着重要的秩序。”这和她观察静立的窗帘是一样的;她想象的空间和现实展示于她的房间——它们被一根线穿着。他朝她走过来了,她还在对着窗台的背面描述自己的爱人。这是一张忧郁的面孔,目睹过很多场生灵的不幸但又永远和这些灾难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他仿佛不会受到波及,他的爱人们从来都是无恙的。他走了过来,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知的体型,她把他的面貌铭刻在心。他们最初相识于电话的两端,他的声音先于他的那些语言所讲述的理解过程。他站在那边,手握听筒;他是在说一些话,他必须以叙事者的身份对着听筒讲述。不然他便无法站定于那一端,他只能是只身走过滋生青苔的街道;街旁橱窗背后摇烁着万千烛光。她在这边听到了烛火熄灭的声响,还有欢乐的喧闹——这些全是他告诉的——在初识的旁晚,他用轻微发抖的声音带来这些路上的消息。也是从那时起,她记住了他的模样。但这当然已不再重要;正如在咖啡馆里的第三次聊天,当她问到他的家在哪里时;当这个问题被另一个人,她的爱人(在第二次聊天的过程中她就已经默许了这个想法)得知时,它就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他走向她。在咖啡馆里他轻轻转身,将双眼靠向她。她的爱人正走向他自己的形象。工体实路口来去着斑斓的车流,他们的样子反映在橱窗深处。“许个愿吧。”他这样说,在他们一起过生日的时候。“玛奇朵是‘印记’的意思。”他一边这样说,一边用指尖在枫糖上方勾勒。那时他们都更成熟了点;他将双眼靠向她,他接近她,每当他接近她时他总会说一些话。就在咖啡店里,在一个临窗的位置,她如此自然地得知了他的住处。在临窗的角落里,她最先得知从他的房间可以看到两条河流的交汇;她对此并不好奇,然后她知道了更加确切的信息,她仍面色平静。但他靠近了她;他停顿的方式,他呼吸的频率已经引导了她,她允许了他的干预,即使这对她来说几近是痛心的过程。在他们相识的那天,刚下过雨的晚上,她便已彻底意识到这件事。从他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她就已完全认识他了。透过万千摇曳的蜡烛向深,她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男孩的生命之路——他跌跌撞撞地行走,他开始嬉笑了,他晃着胳膊转圈,他行走,他奔跑,他站在原地面露恐惧。她始终站在听筒这端,她试图去告诉他,她会对着当晚的天色说起在他七岁的时候,在另一个国家——他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苍翠的森林里燃烧着大火。说到在他念中学的一天,一对他们素未谋面的恋人在遥远的地震中走散。她的眼眶湿润了,但她无法开口;面对着如此完整的生命,她无法开口。她做不到像他一样熟练地去描述自己的家庭,他承诺会在下一段约会时为她播放几段珍贵的家庭录像。当时她欣然地接受;她总是平静地表述欢喜。曾在南方,梅雨季三角洲的一座城市,他在清晨出门。在屋外同样的晨间,他走去雾罩的公路。当她醒来后,道路已和他一起衰亡。布谷声流传在熟悉的枝梢叶隙间;她认得那枝梢,所以在南方的七年里,她只承认丘陵和田野的存在。乡间车马在草地上留下痕印,有关“道路”的概念时常令她害怕。她几次在夜间醒来,身边人尚在熟睡或已出门远行;“这片田园太大了。”她对自己诉说,也对着他说;一只手挽着袖子,她总这样平静地讲话。即使是站在颤荡的热幕之后,亲历人间最沉痛的苦难时,她也只是伸出手,仅此而已。她伸出手示意他走近——他也清楚她只是想让自己走过去,他在履行一件简单的事。他走去她的身边,她照旧说着平常的话,回应那些话语所阐述的内容对他而言太过轻易。他看到抬起的手臂,在风中纤弱地摇动。他走过去,在他感受到伴侣召唤的时刻,他也随之失去了对于距离的认知——有一段更加清邃的路程取缔了现实的场地。女人跨过坍塌的房檐,穿越公园遗址;他同样经历了许多的纪念碑,最后来到了茶几的边缘。在那个荧光的午后,对街大厦的玻璃镜面上掠过飞机的倒影。她抬起手臂,毛线团迅速地转动。窗外的光线比刚才暗下来一些;她把胳膊放低,她比他更早地知晓他会停在茶几的那一端,然后定神地观察从茶几外侧到储藏室房门把手之间那条笔直的连线——“当然没有这条线。”她想着。正如在窗帘的下摆处并没有一条悠长的划痕。现在仍有新的阳光弥散在那白色纱幔周围,飞机飞过阳光。“那只是阳光的痕迹。”她这样想。再过一段时间,从早晨延展开来的白昼,它的色泽将全部退去。而房间在之后会亮起灯,那是静美的色彩。同时她也预感到,当他将客厅的三束吊灯打开,等他们两人都习惯了月升以后家中的色调时,她或许依然坐在原处;在靠近沙发扶手的地方缝一顶帽子。这项任务并不使她烦躁,她借助浅黄色织线消亡的进程去想象着短暂的未来。再过一会儿,他一定会去打开客厅的灯,他们在今晚似乎都已经决定了不再出门。
“马上,半个小时左右,越来越多的人会来到工体实路……”他徘徊在茶几旁,想到这个事实令他有些疲倦。
“在帮我倒点咖啡吧,亲爱的。”女人说。他转过身返回厨房。当他端着漆黑的水壶重新走上漫长的道路时,他已经知道了又有一批新的演出家登上了对街的舞台。他曾和他们沿着一个方向前行,通过一座古朴的天桥,他走向她。 此时,她就坐在沙发靠近扶手的一侧;他正往扶手的地方走去。 不远处的电视机里正在插播一条当地的寻人启事;他们都在留意播报的内容,甚至记下了许多细节,只是之后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
——2023.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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