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阳
酒会是怎么结束的,小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眼前的光线在尾声时熄暗,一连串放着水晶球的玻璃杯被打碎;然后是尖叫声,从缓缓降落的聚光灯下一直绵延到被阴影洗涤的角落。玻璃杯持续碎裂的时候,他正趴在一个台子上,台子好像靠近水槽——如果靠近水槽的话,那它一定紧挨着冰箱。光线转暗后,冰箱里就有许多东西洒了出来。嘈杂声中有人翻倒,头部狠狠撞在小康身下的凳子腿角。然后很多人跑过来,几个男声亢奋地喊着:“是蛋糕!是蛋糕!”有的人哭了。台子附近又有什么从高处摔落下来;一声巨响,水槽里开始充斥水流声。
“升起来!升起来!”传来几阵撒野般的叫嚷,里面有他熟悉的声音。小康知道,他还清楚不过那声音的主人今晚穿着红色的丝缎裙,在红黑暗格的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她应该戴着耳环?好像是吧,她在刚刚做游戏时嘴里被强塞进地上的烟头,她就那么叼着冲服务生傻笑。“升起来!”这次的女声里没有了她的参与。不知为什么,小康意识到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他明显感觉凳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有人艰难地站起身。他闻到一种雨后杂草的香水味,夹杂着消化过的鱼腥。从水槽里崩出的水花溅上头发,那香味越来越近,愈发清晰;发梢端的水顺着耳垂向下滴,平均三秒一下。他正将注意力放在此时耳垂边悬挂的那一株上。它简直比冰还要凉,正贪婪地从他左侧的身体里吸收热气。这是水吗?他感到左边的脸颊一阵发麻。凳子下面,有人用刀划烂了他的裤脚。
“啊!”一声色情的尖叫。“见鬼,怎么回事?”一个难得理智的嘹亮声音,但那个声音说完话后便粗重地喘着气;小康这才意识到喘气声已经存在了良久。“应该是我突然睡着了吧,不然我怎么会没有听到呢?没有听到呢?”他想着想着就乐呵着笑出声。“彼得诺维奇,那个可恶的俄国人,企图爬进冰箱里。” 那个理智的声音说。“噢,那一定是彼得诺维奇,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打碎了!” 又传来一个稍显尖锐的声音。“一定是他,是彼得诺维奇!他把所有的铜罐都打碎了!”小康发疯似地喊道。“那你怎么解释程先生的迟到呢?”一个面目清秀,头戴花环,赤着肩膀的男生走过来问。“那我可不清楚,彼得诺维奇,不过你瞧我所有的头发都已经湿了。”他用手指将自己的头发分成四缕,他想让彼得诺维奇看到自己发根深处的苔藓。彼得诺维奇惊讶地打量着他,他盯着面前男生晶莹的眼珠,又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他放声大笑着,同时继续用手指向下拨弄毛发;他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他朝后看,看进身后的镜子里,镜中深处的幽暗舞台上,一位穿着体面的姑娘小声对着话筒讲话。她的侧边,一个面容凶恶的男人正追逐着自己的狗,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时压低帽檐。“那种香味,那种在雨后晴朗的下午大院子里的气味是从话筒里飘过来的!”小康再次大叫,“因为小安,小安上次在歌厅吻了那个话筒!”他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愿望,带着足以拯救一切的光亮与温度。并且如果可能的话,只需要凝视着他那靛青色,炯然出神的眼睛,他便乐意将自己所有关于光亮和温度的财产都捐献出去。这时一位低矮的,借助脸部皱纹的颤动行走的老太太经过台子。她从披着的黑色斗篷里拿出一瓶红酒。“我从不抬头看人,我已经半辈子没抬头看过人了,我已经老得失去了这个功能。但我依然每天四下卖我酿的好酒,我保证只要让我看清你的脸,你就会独享一口好价钱。”老太婆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凳子腿,亦或凳子腿间的缝隙。她讲话的最后,调动脸上全部的折痕张开嘴,里面零星蠕动着几粒牙齿。“啊!怪物,我认得她!”漆黑的凳腿间蹿出来一个人,激动地握住老太婆手里的酒瓶。“哈哈哈,我看清你了。我已经确信我看清你了,你是个青春期的孩子。你下巴上的痣不是天生的。” “女巫!你是女巫!”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孩子,我是你们的老舅妈。把酒拿去我的孩子,把好酒与那些流口水的体育生吃吧,把它拿去我的孩子。” “呸!”凳子腿间的人用力抢过酒瓶,将它扔向镜子。他飘动着的袖口传来不可思议的风声——水槽中的水沫扑向吊灯,灯罩处的旋光无影无踪。“连破碎的声音都如此悦耳!连破碎的声音都如此悦耳!”老太婆兴奋地拍着手。她的身体逐渐不住地颤抖,凸起的斗篷后面出现了一个窟窿。她的脖子开始肿胀,一位黝黑的婴儿随老太婆拍手的节奏从窟窿里一次又一次探出头。“你的血太好了!”她尝试着扭过头对那黝黑的婴儿说话,但脖子在扭到一半时终于被完全卡住。她只能盯着镜子不住地自语:“你的血液里流动着致命的抑郁。”镜面被猩红的酒色弥漫,下一秒,那里燃起了火焰。火势顺着墙线漫上窗帘;纱幔之后的裸体情侣惊魂未定地打着嗝。“镜子里面着火啦!”小康仰着头喊叫。“镜子里面着火啦。”老太婆挥动胳膊重复他的话;她已经离开了台子。小康向下看,看见凳子腿正在慢慢熔化。“你的凳子快要化掉啦,那四个木棒好短哦。”窟窿里的婴儿指着小康叫。他急忙跳到地上。大火让房间里的一切变得通透;镜子里,那条倔犟的狗被淹没在火海之中。“升起来!升起来!”姑娘的声音随话筒传入,涵盖了大量关于雨后花园的清晰和苦涩。舞台上方,一张偌大的人像赫然悬挂在蜘蛛网般密集的细线中。人像上是位惶恐的军官,戴着不合时宜的礼貌,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仿佛一位洞察了所有秘密的幽灵。
镜子里忽然涌进了一群人,他们全部是青年,脸上普遍落疤。他们排成仪仗队,迈着脆弱但坚定的步伐。“彼得诺维奇,伟大的彼得诺维奇·谢苗·谢苗诺夫斯基!”这时这支行进的队伍中最清晰明辨的话语。有的人故意扬长音调:“伟——大——的,唯——一——的,我们所有人的祖先!”有的人短促铿锵:“彼得诺维奇,伟大的领袖,共同的父辈!”他还听见队伍中有人高唱战歌。在一个碎裂的广口花瓶里,一个光滑的老人戴顶圆圣诞帽,发疯似地咒骂这群闯入者。在若干时候前,那里只有他一人拿着尤克里里在唱古老的贵州歌谣。“强盗!土匪!滚出这里!”老头试图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唾弃。“嘿。”一个士兵闻声走到花瓶的沿子边,用左手仅有的三根手指扣住坛檐,另一只手摘下眼罩,让老头看他不复存在的眼珠。“嘿,老糊涂,你看到了神迹。但上帝将死,因为它走错了路线。”话音出落,一声枪响(在繁荣的喧嚣中,一声枪响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小康听见了,因为他听见了枪口前的那个人死亡前的宣讲。),那副坎坷的身躯倒塌,那顶硬的头颅砸开了花瓶的瓶口。老头哆嗦着蜷缩进花瓶,瓶口处不一会儿冒出来几株纯白的水仙。庄严的仪仗队挺拔在火海中,对着头顶那颤动的人像展开双臂:“等我们飞吧!伟大的,彼得诺维奇。等我们飞吧,就像您对索尼娅做的那样!”队伍最前端的领队跳上舞台,解下右边大臂上的红绸缎,振臂高呼:“伟大的索尼娅,我们的圣母!愿天堂里再没有憔悴的心脏。”后面的士兵前赴后继涌上舞台。舞台上的一切摇摇欲坠,透在火光中飘忽不定。在某个瞬间,舞台轰然陷落,尘烟加剧了火势,镜中一片猩红。“啊,伟大的庆典!让我去!让我去!”一个浑圆的男人撞向镜子,镜子向后倒塌,砸晕了两个烂醉如泥的人。“该死,屋子里好热,一点也没有下雪的迹象。”又是那个难得理智的声音,环境骤然清净下来。“对呀,谁叫你一直搓那姑娘的脸蛋儿,瞧她现在的样子。”第二个理智的声音说,说得十分柔弱。“她跑去阳台的路上已经失禁了。”第三个声音带着微醺。喧声逐渐变得失落而孤零,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哭声;是那个女孩吧,小康想,他又闻到了雨后甘草般的香水味。一定是那个女孩,等回头我会为她写一首诗——用最美妙的意象描述这段香气——算了,就明天吧,我明天就开始写诗。题目叫什么呢?哦,天啊,想题目总是让人烦躁,我该取什么呢?他正想着,几个人推搡着从台子旁经过;在离台子更远一些的距离,有人在清扫玻璃渣。“上帝啊,快点把这毛头叫醒,还有地上那个。看那可怜的嘴角,他还能站起来吗?”有人翻过了台子,又折回来问。“你快点吧,出你的国吧,门口等你的司机嘴边长了个瘆人的瘤子。” “是我!是我的胸口出了肿瘤。”一个格外沙哑的声音说。“哦,天啊。不管怎样,有人能先帮她止血吗?”一个刚刚哭过,同样沙哑的声音说。“有人给你擦鼻涕吗?嘿嘿。”第一个理智的声音再次开口。廊顶的吊灯吱哑着响,一点点钢琴键的外泄,然后是频繁的拉链声。小康感到有人喘着粗气在敲自己的后背,他不耐烦地耸耸肩,那个人骂咧着走了。台子旁又来了一些新的人,携带新的味道。离自己最近的人一定刚吐过,浑身沾满了惹人生厌的油咸。“用蜡烛,用蜡烛。”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但让人听后发痒。像街心公园离道路最近的蚂蚁。“像那些该死的蝼蚁!”小康心想,“那些无论四季,都跟在人群后面搬运面包渣的生物。它们从不吃掉战利品,它们也从不存粮食。它只消一直往南搬,搬到草地的另一头,那里游手好闲的人少。它们在那里歇脚;用肮脏的触角在上面打无数密集的小孔,然后这些黏腻的东西就钻进去。一片面包渣子,啊,一片面包渣子里有它们数以万计的同胞,几乎无穷的父辈!一片面包渣子,西部农田里种的新鲜的即食小麦。” “别照啦,别照啦!别照我,哎呀你看我妆都花了。”那咸味的主人刻意地撒着娇,令人窒息的咸腥味充斥在房间。小康暴躁地捶打着台面,一波人流经过了他。四周似乎再次安静下来,但马上又传来了惊悚地尖笑,伴随着不断蹬地的脚步,周围仿佛布满被压缩到使人误以为静止的弹簧。“肯定有人跑上二楼了,肯定有人摔下来了。”小康这才发现自己的置身于一片磅礴的黑暗中,他努力睁开眼,试图沉寂一切幻想。冥冥中,借着细碎的光线,他好像看到几个脸上涂满白粉红腮的小丑跑过房间。
“舞会结束啦,殉情的王子,快一个人去夜路上复习刚才的舞蹈吧。”他们尖锐地笑着,熙攘着呼啸而过。小康挣扎着抬起头,确信自己已经睁开双眼;他按揉着眼皮,庆幸自己还具备这天性。他看到眼前若隐若现的窗帘浮动,几辆自行车打着哑铃贴着窗户外面驶过,一只破布玩具熊倒在水槽里,水槽中央的圆孔如喷泉般咕噜噜冒着气泡。
有人伸手拧上了水管,一种被重构的静谧被延展开。小康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轻盈的月光洒满台面;一双几乎没有重量的手搭到他的肩上。几阵微寒的徐风吹过,让皮肤感觉陌生又自然。
“舞会结束了,骑车送我回家吧。”小安说。
在这里有必要提一下酒会的吉他手:作为小康对于酒会印象的收束(这个收束在整场酒会中甚至占了很大成分),此刻他正坐在迪厅门口赤色的长椅上,扎染的军布裤腿盖住了一半鞋面。他的两手紧按住膝盖,脚尖不停尝试内收;整晚的弹奏使他的大腿发痒。他的眼角处布留少量血丝,嘴唇微微发紫,并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抖动着。在先前的几个钟头里,他看遍了霓虹与狂欢,发现了场地里各种纠结和轻佻——这已成为了他演奏的习惯:眼睛不停地追随着闪烁的灯管,努力知悉所有被光线弥漫的面孔的情况。他大部分时候看不清人们具体的面容,视野里常是各类起伏的,破碎的轮廓;输出着因破碎而迸发出的噪音。琴弦扫出的音符——这点他最清楚——那些被琴弦扫出的音符放浪于人海,复合了台下纷乱的情绪,终成无规则的轰鸣。“我还是跳起来吧,跳起来就会好受些。”他在现场常常这样暗示自己,“该跳了,快点儿!我的身体有反应了。”跳跃起来后,一切在场的色彩更加迷幻而混沌,他被这失真的世界震得头昏欲裂。所以在每次表演结束,他一定要自己一个人走出来呆着。在河滩那边的酒馆,他就绕着滨河公园散一个钟头的步:在老市区的红街口,他就去广场;这回的演出定在了市郊的迪厅;他第一次来,他找到了一把休息的长椅。
此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像之前历次演出完成后一样。他让无穷的夜幕占领视线,然后将吸入的噪声与震动一点点消化。“没有比天更纯净的东西了。”他悠悠吐着气。他是那样喜欢天空,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印证了这是个无争的事实,他其实已经把这一事实写入了自传——“没有那些线条的引导,目光变得无欲无求。只是偶然间才会留意月亮亦或恒星;天上的一切都无不在描述一段恰好的距离,天空本身即是神明对和谐的注脚。”
因此当他听见迪厅门前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低下头观望时。他才发现这座城市,不,应该是任何城市都是一样的萧条;几乎没有任何和谐的元素,处处皆为针锋相对的个性。
“喂,小黑,今天弹得也不错呀。”鞋匠的儿子晃着胳膊从路里走出来,小康牵着小安的手跟在后面。
“得了吧,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吉他手又转过去头。
鞋匠的儿子小跑下了楼梯,到车棚拿电动车的钥匙。小康面对着小安,将后背贴在赤色的扶手上。这是他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事——吉他手侧过身子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粉尘。小康半弓着腰,愣愣地望着不远处银杏树彷徨的枝条,以及地上颤动的影子。这个姿势持续了良久,从他注意到缘街如枯木般腐朽的路灯开始,直至他相信近乎瘫痪的路灯光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在低洼地里;在远方的低地处显得愈陈旧的地方,灯的颜色愈蓝。他方才扭过头,看到面前的小安也在发抖。忽而他感到冷风穿过了他全部的身体,微烫的脸颊此时涩得发痒。他突然间清醒了许多,听清楚背上一遍遍被拍打时的声响。
“你要不先穿上我的外套?”他问小安。
“我不是冷,我就是有点儿控住不住。”小安僵硬地抬了抬腿。
“我开始的时候不应该喝那么快的。你知道吗?那场面太恐怖了。他们一个个端着酒杯过来。我刚开始还能分辨出谁是谁,然后突然有一刹那,他们都戴上面具了。我谁也认不出,只知道一直喝酒。”
“只要你没受伤就行,只要你没受伤。天啊,我当时看见你趴在那儿,快要被吓死了。”
“你是为这事才哭的吗?”小康从兜里掏出纸,盖住她脸颊上的泪痕,“你这样真挺难看的。”
“但你擦不掉它的。”小安垂下眼神盯着鼻尖旁游移的白纸,“不信你可以试一下,除非你很长时间不看我,不然它是掉不了的。当然你根本就不需要拿纸擦,只要你把头转过去一会儿,它自己就没了。”
“别再主张你自己的理论了。”小康显得漫不经心,“我问你的是你刚刚为什么哭了?怎么回事?”
“哎呀你别问了!刚刚好多人的哭了”她用手将纸拨到一旁。
“刚才怎么了?”他问吉他手。后者正摆弄着自己马甲肩口的线头,一副漠然的样子:“说白了我们就是去干活的,我们站在那么亮的地方也看不清这么多人都在怎么玩闹。”他顿了顿,“但看样子你们这次班级聚会弄得有点不太愉快吧。”
“谁知道呢?反正私下里两三个,三四个处得还是不错的。”小康说。
小安开始不耐烦地下台阶,往车棚的方向走。她故意加重了脚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颦蹙着朝车棚的方向张望。这种强迫(甚至有点生硬)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引导着小康看向台阶下面——一条长长的浅蓝色弧面,上方均匀地附着着白色曲线。人的影迹,车的灯痕穿梭在弧面之下。如果足够专注的话,能够听得见那里的声响。“可能又是一次无聊的误会。”小康心想,他发觉自己一直凝视着车棚。刚才无意识的状态使他感到害怕,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图形,距离和颜色。但这是一个关于意识问题的复杂现象,他已经准备好等下送小安回家的路上与她讨论;“她一定会感兴趣的。”他转而又考虑起她紧锁着的眉头,“必然是一个无聊的误会,那种最幼稚的,放在电影里最招人嫌的。”他是如此地坚持,并且自信地笃定自己这一代人还没有到真正互生仇怨的时候,“至少我周围的人,学校里的那些人是不会有的。现在普遍存在的苦恼,都是开朗之后回顾起来便能一笔带过的。” “真正的一笔带过。”他重申了一遍,“只消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因为它存在于所有人的认识里。那些敏感词汇带来的都是一致的思维惯性,它们太普通了,真的太普通了。”他就这样在重复之中安下心来。他重新看清了车棚以及车棚前的广场。他觉得十分轻松,因为那些“无聊的误会”仿佛当下用一阵耳语或者一个真诚的拥抱就能被优雅地埋葬。
小安已经走进了车棚,他意识到自己也该下去了。但可能是突然释怀的心态使得他贸然问吉他手:“你为什么要写歌呢,小黑?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去写戏曲或者剧本?”他并不期望得到什么答复,他只觉得未来几天的日子望眼欲穿。在小黑被这突兀的问题愣住时,他正在想象遗址公园一处颓圮城墙外的鸟鸣。“我这几天要到那里转转。”他想。
“因为我听得多了,听多了你总是想自己去尝试一下的。”吉他手说,以一种沉闷的腔调。大概他想不到别的什么更有趣的解释。
“我也特别想试试了,你知道吗?最近我研究了许多插电吉他的音色,自己也没头没尾地编了点曲子。等过年的时候吧,我就好好买一把新的。我真的挺感兴趣迷幻电子呀,朋克呀这些起源史。我也看了一些嬉皮士的电影。”
“可以的,现在挺多从学校里新兴的乐队都把那段时期视为神迹。”他抬起手,尽量想去阐述些什么,“这就挺奇怪的了。那些big men,越是超过了当时的红线,就越想通过一些手段去表达逾矩的感受。现在的粉丝喜欢听到别人总结他们喜欢的乐队成员呀是瘾君子,是皮条客,是战争年代的武器贩子。现在为什么总是些平平无奇的专辑?因为现在的社会太过安全了。”他抬起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毕竟科学社会主义嘛,对不对?”
两个人有段时间都不做声。在那间歇期,迪厅门前的两盆杜鹃完成了次日开花的全部准备;一阵忧郁的笛声响了又停;一条田园犬嚷叫着跟在摩托车队的后面消失在广场深处,骑手们把自己裹得很紧,车速偏快。“我可以把所有咒骂写进曲子里然后被被人当作赞歌。”吉他手又说道,“窦唯为什么闭嘴了?那样充满天性的嗓子。”
鞋匠的儿子从车棚里出来,摇着手机的电筒示意小康下去。他叹口气,拍了拍吉他手的后背。后者轻轻上扬嘴角冲他笑了笑。小康想他应该会在故意终止谈话这件事上怪罪自己,没有什么会比刚才自己的行为更加肤浅了。但那完全是下意识的,是自发的;但这反而又进一步证明了自己处事的轻浮。吉他手可能很早就察觉到了。从打开音乐观念的时候起,他可能就发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倾向不过类似于普罗大众——只知道拎起乐器,理顺嗓子,端出严谨的架势——一点点音符排列的创意,然后便是长久孤芳自赏般类比;一点点着装风格的相似,某天在街心公园驶入超速,在听到交警鸣笛之后愤怒地摔碎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英雄纪念章便是具备所谓朋克精神。然后印章跌撞着滚下高架;道沿上,最高的枝梢上,连续的叶片间,新泥里共同构成完美符合物理学的鲜红色油迹。下来干什么呢?和三四个朋友佯装游行到石拱门前。卷起半袖,露出纹身(一副心电图或是几类肉食动物的素描)进行合照。冲印照片时还要在暗角处染上血色;相片上的面孔是多么耀武扬威……
“如果他这样想的话,那可真是又一次糟糕的误会。”小康望着走出车棚的女人,“或许他只把我当成初生牛犊,也许太多人和他聊过天,太多场悬而未决的谈话。见怪不怪了,谁知道呢?也许他曾经就是这一类人,在刚接触心动的曲风,开始被它的历史潜移默化地影响到时。也许就在他家里的墙上(噢,不,他现在这么做应该已经不好意思了。)有可能是在抽屉里;就放着街心公园门前的合照,被我猜个正着!也有可能直到现在他身上还保留着那些浮光掠影的陋习。他谱的大多数曲子都默默无闻,这我是清楚的。不过看样子他似乎也并不避讳。”他轻松下来,冲着小安他们招手,开始往坡下走去。但眼前这层叠的台阶令他莫名觉得局促;他于是夸张地张开双臂,跳到侧边的草地上,压着步子向下滑溜。
酒精又开始隐隐发挥作用,他感到一阵柔和的晕眩;他的步伐变得蹒跚,草坪上留下了曲折的行迹。“他一定会宽容这样的粗鲁。如果是我,哦天啊!要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我面前这样谈起电影,讲他一周至少去四趟资料馆,然后眉飞色舞地赞扬新浪潮。我发誓,啊就算不能完全保证,但我也会努力去视若无睹的。我会口头鼓励他,许诺会帮他预定到资料馆夜场居中的座位。我会宽容这种莽撞的,甚至吃完饭后我便这辈子不会再记得这件事。那他呢?他大概也会和我一样吧。因为面前的人一定程度上契合了自己的曾经而去宽容他,不去当真。就算他有点尖酸,自私自利,这样的做法不也能视为对自己的一种推崇吗?”他不知不觉来到了车棚。鞋匠的儿子正心不在焉地晃着车把。小安靠在自己电动车的后座上,戴好围巾。
“算了,我也不愿意去想了。可能就在我处心积虑揣测他的态度时,他正想着上帝。”他走到小安旁边,打量着她询问:“在想什么呢?”
“飘的规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只有停牌前才能打出去白板。”
“当然是了,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但我遇见过很多特殊情况。我现在猛地给你举不出来。但真的,我已经因为这个输过很多张牌了。虽然我很多次都能抽到替换牌。”
“你们在这儿还是乖乖打扛次吧。回头带上一个当地人打几轮就差不多明白了。说白了,盲打的话你们一桌人的理解估计也都是半斤八两。”小康骑上了车,车灯投射向前方广场的石柱;疾速般,将原本潜行于石柱底下古老的阴影全部冲刷进蓝夜之中。
那双没有重量的手再次搭上他的肩。他敏感地察觉到空气的成分开始变得复杂:这透明的四周仿佛来自于一片气息;来自于一位漫步在雨后花园里的人从容的呼吸。关于甘草和花桂,关于凝视时不经意的颤栗。电动车左右轻轻摇晃,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一艘巨型航舰的甲板上震荡。但雨后花园中的一切分明是温和的,柔软间弥漫在整片真实的视线;他自己的身体随着双眼的失神也近乎变得透明;要被轻盈却顽强的气息同化,吸收,成为吞吐间的流体。这似乎是更深处一种本能的挣扎,在甲板上面对汹涌波涛时彷徨着颠簸。但当他努力将目光聚焦在仪表盘上时,他的身体便重新回归结实——四周原来如此空旷,世界仿佛正处于一片喧嚣过后的余静里,无声无息。空气里似有若无地流淌着易碎的叹气。
“朝前一直走,咱们得过桥。”鞋匠的儿子在前面带路,小安抱住他腰的两侧。
桥,小安从很远就看见了它。他们傍晚从那里来的时候,鞋匠的儿子曾告诉她桥的下面有一片墓园。现在聚会结束,她知道了一些被埋在里面的人。鞋匠的儿子说墓园里大约有二三百座坟墓,有的坟头前草木繁茂;有的稀稀疏疏,残败荒凉。那里被修理地最好的坟墓来自一位诗人。他的学生每月来一次,按他的意愿控制花草的长势,并将两侧的植被剪到对称。晚春蒲公英漫飞,学生们在石碑旁立一本《圣经》;种子落在页的缝隙间。拜访者在放置好鲜花后,便随机翻开一页为他朗诵一小段经文。“他学生时代读了很多书,然后用整个后半辈子去忘记那些语法。”鞋匠的儿子说,“有时还会有合唱团来,通常是在暑假。他们为整座墓园唱歌。”
小安凝视着桥,桥的两侧并列着路灯光,朦朦胧胧地浅照入深沉的河水。后者在近午夜时分如此冷寂,静得恍若无力流动。早年的报纸常记录每月在桥上轻生者的姓名,以及沿滨河公园的河堤游玩时失足的人的信息。在这座桥上,还有与之平行的,大约相距三里的新桥上,失意的人常选择破晓前落水。他们激起不易察觉的水花,下坠的声音消融在残垣间,那里总氤氲着雾气。等到天色再稍亮一些,雾气顺着晨曦东移,鸟鸣踯躅其间,那些拿鱼竿的人和背着提琴的人并肩来到河堤。桥上,上班的人群失色地围着那一双皮鞋面面相觑。再后来,治安队收去皮鞋送到大楼里核验。老人三五个坐在码头拉起提琴,船队开始出发去打捞尸体。“尸体一定有些会被埋在墓园里。他们在一个无人的时间留下不甘的烦忧,然后腐烂的身躯被无数人垂怜,无暇的心事继续随河漂远。或者有一些人,当他们不顾一切从栏杆跳出去时,那些秘密其实已经迷失在空中被风携去,没有一点线索。”她想到聚会上站在舞台边缘向台下吐口水的男生,他是她初入校时的同桌。他今晚的头发是湿的,和当年热天午后打完篮球赛时一样;脸庞的棱角也相差无几。他高呼着墓园的事,告知别人他的朋友在两年前的一天于桥头自尽。他本在隔天夜里就有了强烈的预感,但偏偏在那时,他正沉沉地陷入睡眠。后来有人上台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下去,红头发的男男女女开始往他头上浇水。新上台的女声模样斯文,戴着安全的黑框眼镜,身穿偏大的条纹衬衣,打着茶色的领带。她要向所有人讲述自己是如何不断受到启示成为了一名基督教徒。她还想通过这次聚会筹到一些资金用于给兴建教堂捐款。
“你猜之前掉到河里的风筝有没有被人捡出来?”小康说,她才注意到桥的位置近了不少。
“我不知道,但我很害怕。”小安感觉身体发冷。此时此刻,那位花园中的人的形象仿佛愈发清晰起来,令人甚至怀疑四周的环境是不是充满了引诱的表象。那一阵一阵清楚的呼吸声关联着脉搏,好似源于一个具体的生灵——是那个在花园里散步的人吗?好像接近却又不完全是。后者只是一个模糊的投影,是空想时随机被附着的造型。小康继续向前骑,内心积攒着繁重的忧郁。他能分明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它们还有余温,它们液化变成水雾。但他的每次呼吸却又带动着一次更遥远,更漫长的起伏。那起伏漫游在整座城市,可能来自于任何一个栏杆背后,一片楼梯往深,一间明廊或暗室里的呼应。他存疑城市中的某处此刻一定在发生一系列玄而又玄的变化,就像星球公转至特定的轨道形成的引力场——宇宙凭此得到召唤,那雨后花园的天空闪耀着银河的轮廓。
“我感觉河水好像静止了,河里的一切都不能继续流动了,河里的东西……”小安极小声地讲,“那些无生命的东西:靴子、钱包、衬衫还有水彩画。”
“噢不会的,等下我们到桥上去你就会看到水还是一直在流动的,水怎么可能不流呢?”
“到桥上去……”
他们向彼此说话,但又感觉自己的词语会随即被风淹没,于是他们默契地不再交流;所有发生在风中的谈话似乎冥冥中皆注定了转瞬即逝。小康继续感知他的呼吸。小安则莫名想到了“未若柳絮因风起”,继而她又开始注意起那位墓园中的诗人,她还不知道他的国籍。鞋匠的儿子来的时候对她说诗人念学阶段看了很多书,然后用整个后半生去忘记语法;到最后他的词句已无人能习得,但他的学生还是虔诚的将他的遗作刻在墓碑上。她顺着桥的方向延伸着视线,最后停在了深蓝色的夜空和道路的边界。“能用新的词句描述天空吗?”小安想。寥落的猎户星系散发着脆弱的光线,北斗星座的范围里现在只能望见四颗。她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关于那穹顶之上纯净的压迫力,包容着蕴藏任何情绪的目光,然后平等地分配它的特质——为什么一代又一代人关于它的看法如此统一呢?为什么一片偌大的深蓝里稀松地闪烁着几处光亮就是浩瀚呢?如果我写一篇描述幽怨和混乱的文章;通篇一律为粗俗的字眼,有人能知道我其实是在暗写天空吗?或是,他们知道我的灵感其实来自我抬头所见吗——哦,他说他竭力忘掉语法,忘记所有表达,那么陌生的事物似乎也只能在轮回往复中构筑相似的认知。但如果他所谓的“表述重生”仅仅是在短暂的诗句里挪用一些故意歪曲的,招人耳目的修辞或理念;那这似乎比那些极致的赞扬,不假思索近乎原始地生搬硬套更加廉价。但这或许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没有人能重新组建语法,重建意味着要对抗所有成型的描述,而后者早已被寄托了人间所有的连结。从婴幼童年到千秋万岁,没有语法便没有材料。一个真正抛弃语法的人(只是假设)甚至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时序的规律在他的思维中不过只是梦呓与碎语。但灵感这个东西也确实神奇,我因为看到了天空才想到去写一篇充斥幽暗,表达混乱的文章;其中的因果不可名状,无从言说。但倘若我刚刚一直凝视的是这座桥呢?或许,不,是我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桥有自己的形象,有作为物质自己独特的表征。如果我一直盯着桥发呆的话,我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我甚至会陷入它的形象之下而永远无法看透。那么不如尝试一下?盯着桥看,提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我会想到什么呢?一直看着它,看着桥柱。哦,天啊,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那些丧命于此的人。桥栏呢?如果一直看着那些桅杆般的桥栏,我会想随即到滑翔伞的迫降。一个孤零零的人,在一片极简的天地间迫降,如同素描。哦不,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无争的道理——那个滑翔的人并不是完全由桥栏产生的,而是和桥柱,和天空的复合。等到我再随便看个什么东西,一辆单车,那座河滩边上的灯塔,它们产生的联想也必定有桥栏的共谋。如果认定这个常识,那么在类似完成那篇描述幽怨的文章这样的想法成型时,在我的视野被天空沉浸前,我又都曾领略过什么呢?他的衣领(她看向小康),幽暗的道沿,深邃的巷道,五六个岔路口,永恒的红绿灯;再远一些?舞台,笑声,一个个被蛋糕砸中的脸,来时向晚的黄昏……再远一些呢,关于四年前的沙漠,六年前的海滨,童年一遍遍迷路的泰国夜市,不断翻新的小学大门……诸如此类,似乎构成我现在一切想法的竟是些无数藏在印象中的场面,而这些,所有的这些印象却又如此隐秘,它们从来不会被事无巨细地研究,被专属的段落描述。它们只是在“无限”所留下的庞然阴影中安之若素地沉淀,回到原初的形态,回归成一个现象。在恰当的时机,它们自由排组,三五成群地于陌异的光线里显现;无比真诚地带动着思维惯性,让我形成新的联想去理解新的现象。这样看来,也许唯有名词才是真正的形容词,它形容了一切对它的形容。同时它不断繁衍着新的词汇,它让那些漫天飘零,孤寂晦涩的暗语落叶归根。
小安为自己得到的理论而感到兴奋。他们已经快要上桥,午夜的道路是如此沉重而深倦。当她将注意力放在无数组成柏油路的细小颗粒上时,她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鞋匠的儿子已经不见了。
“他不和我们一起过桥吗?”她问小康。
“他?他刚刚从桥旁边的辅路下到河堤了。他骑得很快,我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去。”
—— 2022.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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