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ime

    是特定认知机制下关于“日间”的形而上学。有趣的是,全片只有在妻子踩废品的面部特写里镜头缺失了丈夫“意识”的在场。在不考虑黑泽清犯什么逻辑性错误的前提下(对他已经足够信任),这一幕的出现至少通向三类决策:(1)是一次在短暂去结构化以后对观看者情绪表达的忠诚性测试。(2)说明整体叙事的发生逻辑并不基于个体能动,而是以家庭为最小单位被群体化表述。(3)这一幕来自丈夫根据声音确立的“虚像”。当然(1)作为现象学手段可以和余下两类任意结合。不过总体来看,不管是哪一种单项或者复合,其中的方法论都是生效的。只不过结合方式决定了最后居处的镜头表示一次“象征的回归”还是事件的延续。

    —— 2025.06.02

  • 拙政园之神思

    文|张安书

    如果说“数学”反映了我们自胎腹中便被赋予的,感知节律的能力。那么一座建筑带给人们的体验应当是这一能力在面对到庞杂的算术关系时最直接的例证。在沙粒凝结而成的天平上,精密的测量与偶然间诞生的比例相持在两端;围绕着一处景观,一切个体运动中覆盖过的位点,连同其背后潜在季节、气温、光线等时序概念的更迭,被描述进一个统一的系统里,长久地周旋。

    朋友在年底来到苏州,他在准备专业课考试,同时也在旅行。最后一门测验结束的午后,他便打来电话说要去逛一下拙政园。在这之前,六月份左右,我曾看过他写的一篇针对“阿喀琉斯(Achilles)追赶乌龟”1的分析,他想借此推导出如何才能创造一段逼近永恒的进程。放下电话,此时城中疫情的余波尚在扩散,故园中的游客必然稀疏。我预感到,那些因此得到袒露的场地,纯粹的庭院和流水,势必会令他延续起先前的思考。我预感到一场谈论。

    对于那些惯常凝视的人来说,园林大概是无限的,因为它接壤着古老文学——像乐府诗那样,试图借助相似的呢喃展示出崇高的空明。邻毗的栈桥构成对仗,一棵树是另一棵树的回响。通常情况下,在行进一段时间后,许多人会陷入进某种“寂乱”的困扰。这时它迫切要求你去调动些想象力;于是我找来了几首兰波(Rimbaud)不太出名的诗。在路过绣倚亭时,他告诉我那篇阿喀琉斯的文章很难再继续写下去了。“按照冗长的条件去设计运动太危险了,或许它们从根本上就无法成立。一个转述就足以毁掉盖好的大厦。”后来,他更加肯定地讲,“如果沿着某个语境下必然成立的公式出发,却只能通向一类极其苛刻的情况,那一定是思路有问题。”

    《郊区的鸟》(Suburban Birds,2018)的模式在他那里暂时失效了(他是看了这部电影才决定去写的文章),但关于“永恒”的魅惑仍在延续。正如前文提到的,此时我们恰好身处这样一片精巧的场地中:移步换景,复杂的图形,无限的主体,慷慨的选择权。一阵风吹来,风欲把我们带去何处?小河以及它的两岸,对岸湿润的山丘,再往前有一座古刹,窃蓝色的天空;一个人朝另一个人走近,在一棵枇杷树前。环视得到的内容本已取之不尽,必须的位移又使景物建构的距离频繁发生着变动。倘若让一个人手持摄影机,忠诚记录他自己的游览路线。他只悠然行走,不谙世事地散步,便为自我生命中保留了一段意义非凡的“高速影像”。并且,这里的影像速度和实际中物质性的运动速度形成了一种近似反比结构——那个紧握摄影机的人,或许需要一位“动作指导”;“慢一点,请走得再慢一点……”场外的声音不时提醒。行走的人,他要敏锐地接纳建议,同时也要有良好的素养对抗压力。他一定要始终步调轻松,姿态优美,像柔滑的夜曲被天赋者演奏。在某个时间,他应去想象那些童年深处的部分——磕在砂石上的淤青,陈旧衣柜内里樟脑的气味,阳光穿越浮灰弥漫在阁楼,无数个正午时分时而出现在餐桌时而消失的祖父。他在回忆,同时保持着极慢的速率前进。以后的独处时候,他会发现这是何等神秘的速率,可以比肩月光下骑行的母子2。凝滞的静态似乎彻底释放了来自瞬时的喧嚣。其间的呼啸,不是《呼吸》3亦或元盗事迹4,而是罗西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新现实,是涛声和乡愁。

    他说这是“静态张力”带来的速度多样性5,那时我们正在听《人如何学会语言》。“在旋止的时空里谈论速度,这就像去汪洋深处描述水滴。”记得耳机中郑宜农紧跟着唱到:“啊不知不觉,这无人之境煞想着你定定唱的歌,并无改变的想欲轻轻仔放,开喙才发现犹原是深深的愿望,毋愿从今以后只有永远拄袂着,用阮全部的意志往彼此来飞……”

    我说晚上去姑苏桥吃米线,路上他问我什么电影的气质最接近拙政园。我想了一会儿,觉得应当是《如沐爱河》(Like Someone in Love,2012),或者类似于《罗马妈妈》(Mamma Roma,1962)、《伊万的童年》(Ivan‘s Childhood,1962)那些偏执地将母爱伤痕化的题材。如若暂且遗忘常伴随在旅途之中的温良母性;那么在冬日清冷的园子里,便只余下若干净朗的通路。我们沿着其中一条走,来到了一片草坡。坡顶的山亭里,一个人焦虑地通电话,似乎在哭。山亭的背面,摄影师正为他的模特苦心寻找角度。路在草坡前终止,第二条路盘曲着下降,它通向水边,变作栈桥。当我尝试理解故园的气质时,我想到了这些景象;这些刚发生不久,尚不足以成为经历的路途。后来,等到五点左右,我们走过的道路开始昏沉。草色勾连,是近株苍翠的淡影。一辆出租车驶过,明子坐在上面,路过公共广场,在偌大的石雕周围绕行6。向晚的车笛声总是清晰,通电话的女人起身离开内园,快步走向出口。她的身后零星跟随着几个摇摇晃晃的游人——他们顾及面子,但同时他们也珍惜一天之中能够维持醉态的时段。我们走得很慢,看着他们走开一段距离,朦胧的身影使我们的感知保持活跃。天空密云涌动,一些敏感的人注意到了另一些敏感的作者,《杭州之恋》(Hangzhou Love)成为永远的遗憾7。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应是不会来到园林,但他极有可能要去往小河直街。他一直都属于那一类“敏感的作者”,在走入失去荧幕的剧院后8,他便已经厌倦了现实的质地;扁形石头落在水面上激起单薄的回声。他起身走向剧场的舞台,在熙攘的面孔间麻木穿梭,大衣的一角带落了梳妆瓶,幕后的水泥地板上到处都是腐烂的花瓣。剧院后窗投射出隐约的尖叫声,他踩着供暖管,从那里翻出,走向山谷。两个孩子挽着裤脚,在远处的长溪间打水漂。然后他才发觉月光,清冷地弥漫山谷。“正是这里。”柳岛克己(Katsumi Yanagijima)9出现在身后,“没有比这更好的催眠去处了。”

    如沐爱河

    路终止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古怪的镇定,好像知觉中被注射了吗啡。这也是观看《如沐爱河》时带给我的体验。围绕着一处回转式的长廊,我们迅速向作者思维靠拢。在这里,视点引导的构象幻化间不需要峰回路转,只通过一段温和的路程就足以体现形体之美。拍照的人同时也是冥想者,目光和镜头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等价物。一位戴蓝色冷帽的男生,正准备把相机从一个位点搬运至另一个。他同时也在“调整”着自己的身体,向前或向后,他半蹲着,用左眼对准焦距。园林中的传统借代技法也启示着人们去找寻可以暂时迁移自我意识的客体。进而,他们在探索客体的过程中却优先发现了身体官能和机械之间存在的共源。从入口的安检扫描装置开始,意识中那些除掉“行动指令”之外的剩余部分便不断转化为机械工序的重复运作。拍照的人,他们拍下“焦虑”;他们谨慎地将相机的部件拆下装进背包里。然后游园的广播响起,提醒今日的开放时间即将结束,电子声一遍遍循环。或者是飞机——肉眼可见的最高处的机械现象,一些坐在石凳上休憩的人察觉到它;飞机飞远。这些看到飞机的人刚刚从河岸边走来内园。他们走后,河岸旁还逗留着几个南方人。其中一个裹着格子围巾,戴方框眼镜的女生用南京话向另外几个本科生年纪的人问路。河岸上的行人在那会儿逐渐多了起来。通向另一边的石阶处,偶尔传来羽绒服间的摩擦声,衣服的主人会匆忙扭头;虚拟导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它在规划之后的路线。于是有人朝北走,有人向南。刚刚往北的人们继续顺着同一条路直行;往南的人,他们经过石桥去了对岸,走去假山的后面。但在柯南伯格(David Cronenberg)的想象世界中,已有一扇巨大的屏障把所有人包围。轿车与轿车连续碰撞了数次10,饥饿的驾驶员们撕扯着面包——不过用作者本人的话讲,这些人不太能感觉出味道——他们只是有一个固定的进食周期,就像他们时常会注意油表。

    仍是面对这一扇屏障,十二月初的时候,疫情时代宣告结束。后来,阿彼察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在家里写完了他的信件11。在信中他如是说:

    今天早上,在早餐(一盘水果,新康利麦片和两个煮鸡蛋)之后,我想象了一个场景。或许如今的情形,会催生出一个新的群体,他们具备了某种能力,能够比其他人更为长久地停驻在“当下”,他们可以长时间地盯着某些事物。这一群体极富自觉性,而且不断壮大。

    当我们习惯了病毒之后,当电影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之后,这一新的群体——作为电影观众——不会想要踏上那些老电影的旅程。他们已经掌握了观看的艺术:他们盯着邻居,盯着房顶,盯着电脑屏幕。他们经受了大量的训练,无数次地与朋友进行视频通话,用固定机位拍摄一场多人晚餐。他们需要一种更贴近真实生活,真实时间的电影。他们想要一种“当下”的电影,没有填料,没有目的地。

    这是令人感动的构想。一方面,很明显得他是在为自己的风格辩护,试图为此类“新电影”呼唤更多共鸣。可同时,他也预测了影像内部一种由朴素事实到幻觉事件的过渡趋势。而这场过渡中的催化剂,却十分诡谲地借助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意大利电影里普遍遵循的“古典时间”。我们穿过姑苏桥下,走进一家苏式面店。窗子被刷了雾漆,从里面看只有几处固定的光源和不息的射线。我们在看远街,但也十分留意晚餐的进程:面条处于两根竹筷之间,上上下下,不间断重复。桂花糕被端上了桌,店里突然变得安静,服务员从出菜口走过来,没什么脚步声。但她说的话语却如此清晰,每个字的发音都像极了念白。是她的声音,关于她可能诵读到的一切,让店里显得安静。“这是你们的桂花糕。”她这样说着,语速均匀。朋友放下筷子;我同样听得清楚这清脆的一声,像银色的弹球落在冰面,冬天的湖畔只流淌着关于一个家庭的孤独和温情。我看到他放下筷子,然后他告诉我坐在我身后的三个人正在模仿一些马戏团里的人物。红衣服的男人不顾遭受冒犯的风险,他站起身,张扬地吐露舌头;女人放声大笑,她看得入迷。他们桌子上摆着同样的桂花糕,还有吃剩的肉排。桌子对面有些秃顶的男人下意识从兜里掏出烟,但又很快收回,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后来,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将目光恳切地投向那位红衣服搭档,后者半弓着腰,正做着一些动作。此时对面的男人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浑身得到解脱。他爽朗地笑出声,热烈抖动着。餐厅里现在又只剩下这三个人的噪杂了。朋友重新拿起筷子,夹走了一只桂花糕放在盘中。我的全部注意力又回到他的身上,不久后,我再次看向虚无的橱窗:红色的束线持续游移,揭示出某种永恒的毅力;在它后面,跟着些干黄的圆柱形状,附带零星紫色的斑点。

    “这是最后一辆公交车了。九点钟,末班车刚好过这一站。”

    “那我们就多走点路吧。我敢说褒曼一定会喜欢这样。”

    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man),她的姿态是“古典时间”的遗风。在游览过坎帕尼亚之后12,在穿越工厂钟楼以后13,她俨然承受住了那些生命当中的戏剧,并真诚地“怀念”它们。她不断强调着未来的无法预言,以此为理由将精力用于热爱过往的生活;她相信她的历史,并打心里以为这是一种难得的,能准确说出每道皱纹背后来历的幽默感。但倘若一个人忽然严肃地质问她(可以是在她去往教堂的路上,也可以是在玩凯纳斯特牌的时候14):“你此时正在经历什么?”被提问者则大概率会面露难色。在去往斯特隆波岛(Isola Stromboli15的小舟上,她尴尬地束紧裙摆,面露难色。深邃的海面将她包裹,环状的波纹是热色襁褓。好像经过了一个短暂的幕间休整,她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但当她发觉湿漉的领口时,却是很久以后——伴随着双膝剧烈地颤动,一个女人正走近雾中的火山16。我曾解开了衬衫的领口,我记起来这个动作,园林的下午日光温和。一群日本的小孩子当时在桥墩上蹦跳。他们其中一个或是几个孩子的父亲背着手,注视着飞机留下的一条尾迹线。那时四下里皆传出隐约的喧嚷;我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一段距离,这条虚设的路径通向竹苑后面的连廊,一个男人在用袋子里的废报纸干着什么事情。连廊构成优美的曲线,其上绵延的洞窗反映了一日里不同时间的辉煌。贮满蝴蝶兰花的弧形角落折叠了部分时空;蝴蝶拍动翅膀,旋即是一阵悠长的风。风消融在枝杈交叠处,而它们会飞往巴洛克神殿。就这样,我因为想象了一场蝴蝶的远行,冬日的城市里开始回荡着那些沉痛的低吟17。四处的喧声不可避免地得到净化;桥墩附近没有人了,只有缓慢消逝的沙印;孩子们静止在那里,婴儿正准备啼哭;一支脱手的玻璃杯尚未坠地,完美的镜面反射出狰狞的面庞还有浅草地。低吟声让两位老人忘却了棋局,他们端坐着,苦心等待了上千年变成雕塑。童子的一只脚已经上岸,乌篷徐徐摇动。天空里那古老的尾迹线淡化成一种印象,人们无法预料在下一秒,雕塑会不会轰然坍塌。也有园丁曾在这里修剪园地,后来园地成为废墟,又有一批新的人在其上播种。他们在某年的伊始雇用了一群新的园丁,这些健壮的青年赶在夏天结束前筑起了一条林荫大道;道路的尽头是一条窄巷。我们在一次午后的家庭漫步中来到了窄巷口,早秋的空气湿闷而使人浑身发痒。我终于问出了那一直被困扰着的问题——建筑带来的时间特征究竟是来自目光的穿梭还是身体亲自地探索?我擦干脖颈的汗,盯着笔直的林荫公路,我并不知道它另一端会在哪里终止。

    也许是另一座巴洛克神殿?那里是黑洞的内部,有无数时光的切面。时间被埋葬在现实的土壤里。它或许仍在流动,漫过宏伟的石柱,吞没悬顶的吊灯。在持续畅行的廊道间,时间像猎人般鬼魅地游移着。一切都发生在土壤深处,更高维度的智慧体下令关掉所有的吊灯——前厅的四座、长廊的六座、客房的二十五座——神殿凝结成深重的团块,夜幕下那些不确定的颤栗皆汇聚于此。在前厅最受人瞩目的场地中央,猩红的幕布徐徐拉开。曾经的吊灯坠落,滑向华美的舞台。随着刺耳的爆鸣声,幕布被彻底抽去,舞台上的景象生动起来——孩子们重新爬上桥墩;密林后方的人扔掉报纸;还有很多的鸟,从盆景园飞过;在一个女人抬头的刹那,摄影机的补光灯闪烁了五下。时间就这样,在舞台上弥漫开来,引导着遥远的明暗以及星系的落点。但它又并非纯粹的材料,而是其他文明此时理解“戏剧”的手段。他们身处清幽的殿堂,通过拼接的切面动作感知发生的节律。“时间仅仅存在于一片有限的展示区内。最重要的,它变成大地的殉葬品。当某个时候,一些神秘力量协助其破土而出。它和它内在那些缄默的纹理,将会被作为一类劳动工具被重新审视。”在未来的《时间简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里,新生的文字这样表述。

    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一阵眩晕翻涌上来,在出了米线店后,音乐声凝止了。北寺塔就在不远处,但又仿佛不可靠近。有些公交车驶向那边,然后在一个隐秘的时刻,它们彻底消失。又或许是,我们目送着这场不见,却很快地失忆。晕眩的余波还在持续,一些树叶飘落又有一些升起,似乎在维系着现象的平衡。我想到了关于“X式”的古代催眠术18;一只野猫从车顶落下,车窗灰蒙蒙的,如同经历了雨季。突然新翻上来的泥土气味让人联想到了生命当中的某段经历。那是条岩石铺筑的小径,在一个黄昏,是我到海港城旅游的假期里,我走在这条小径上。我的父母好像在我身边,隔着一段距离,是他们提醒了我自己正走在一条布满岩石的道路上。日光向大屿山西斜(也有可能是麦理浩径中段),然后就进入了夜间,黄昏如同掠过一般。我们继续向前走着,这些石头表面皆有不同程度的划痕,有的裂隙已经快要将其截成两半。它们在地上,很轻易地就能踢开,或者被拿起端详其间纹理;但它们又是十分均匀地排列着,仿佛从来都不可移动。后来路渐渐变陡,成了上坡。每次抬腿都能察觉脚底石子轻微地下滑,就像沙粒。小径上又出现了一些接近透明的石头,色泽更明亮,一眼望去很好辨认。当地人称这些荧光的石头为“贝形石”。可能是天色越来越昏暗,视野中贝形石的数目逐渐变多,我们来到山顶,月光分外的平静。在那一霎那,月光摇曳的时候,我第一次在生命中准确感受到了何为清冷——一个孩子朝大海扔出一块石头,然后在梦中,潮水流向远方无垠的静默,石头再也回不去岸边。薮内优介或许正是那块岩石,当钢琴教师用她修长的手指画出“X”后,他永远地消失在了海上19

    “位点”,当我在出租车里回忆拙政园时,这个词又一次出现。朋友坐在我旁边。今天中午在补园的鸳鸯馆20也是相似的间距,他把诗集倾斜着举起,让光线透过文字。整理大衣的腰带时,一张上周维斯康蒂(Luchino Visconti)影展的票根掉在地上;我走下台阶去捡,扭头时,他就那样很随意地坐着,一只手撑在身后,他翻阅着泛黄的书页。高处的枝梢摇动,亭台泻下了几束檀香,谁敲响了哪里的钟摆,牌匾的沟槽间又流落出些相嵌的粉尘。它们化作蓬松的雾气,慢慢散开,路过的行人成为了家中人,在做着一些家常的事。谈话声,关于明日馆中的设宴。他抬起头,仿佛在这里已居住很久。雾色轻拢于轩榭间,在看不到的地方,马上会有孩子们跑来,给大人展示手中雪青色的果实。票根掉在台阶下的青砖路上,再往下走,他不再是主体,被叶幕遮去一半的上身;亭台也只是亭台,回到空虚的朴素里。但我却注意到了一棵槐树,在更靠近天空的地方枝叶繁茂。绵密的枝系重岩叠嶂,是冬日里假想的群山。出游的学生错错落落行走在山间,他们穿着白衬衫;卷起千堆雪。现在,我意识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完成了一组安哲式的长镜21,只不过是加入类似皮亚拉(Maurice Pialat)的那种松弛感弱化了部分推轨的神圣。前者让人物在艰涩的道路上疾呼。但这些学生,他们理应轻快地蹦跳,在欢愉中歌唱;并且几乎是不用彩排的,我相信他们都可以原原本本地完成晨练22。那张影展票,我看到它了,它的右边角稍有磨损,唐克雷迪23的胸口有处污渍。取票时,那个员工用记号笔快速地标注,当时身边还有很多人,蒂姆·波顿(Tim Burton)的回顾展也在同期举行。我拾起那张票根,以台阶最底端的位置来看,槐树不能再被很好的作为构图中心。如今眼前最重要的只有上升的阶梯了;并且它通过其姿态,砖瓦的颜色,庄严的高度以及遍布着的薄雾,向人们传达着一个事实——往上走,走到氤氲的高处;那里会有一片湖水。

    岸边之旅

    “你对今天鸳鸯馆后面的湖还有印象吗?”我问他。

    “没有湖吧,那后面不是盆景园吗?”

    出租车驶过观前街,我想到三年前相似的场景。也是在人民路段,当时车里有四个人——我和我的两个室友,还有开车的插画师。那天是《兰心大剧院》(Saturday Fiction,2019)的首映之夜,我们不知疲倦地谈着娄烨(Ye Lou)以前的作品,一致认为作为他电影中的女主演是件过于揪心的事。从《苏州河》(Suzhou River,2000)的中间段落到隐约的欢乐颂调24再到小马复明以后所见到的南京25,娄烨离不开雨。在他的上一部电影里,这种天气甚至成为了时代落下的划痕,浇灭了人们的理性却也同时淹没了激情。雨天同样可以是干燥的,大家转而议论起《天气之子》(Weathering With You,2019)疯狂的结尾。之后,有人提出影像到底是通过何种手段达到“幻术”效果的;她说黑泽明(Akira Kurosawa)只会让环境无节制地赤裸,直到观众无法再忍受其中坚实的形态。类似的目的,在让·雷诺阿(Jean Renoir)那里是一扇“敞开的门”26,在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和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场景内部变成了隐喻语气。现代导演里似乎只有阿彼察邦掌握了幻术的发生原理。滨口龙介(Ryûsuke Hamaguchi)也曾成功过,是在《夜以继日》(Netemo sametemo,2018)的某几个镜头中。我向她表达了些自己的看法——至今依然确定的事——那些关于虚像神秘的张力,在选择材料之时其实就已经被潜在描述了出来。并且幻觉的感受要求唯物和唯心不能彻底的对立,物质本身的存在与精神投射在物质内部间的不可知关系在我们凝视着场景中一个不确定的时间切面时被彻底释放出来。“最重要的,应该是让环境像水一样流动。”另一个室友说,她将所谓幻术等价成“把一件物品放在一个地方并因此收获一段短暂的记忆。但这件物品在脱手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消失了。它跟随着环境,出现在其它地方发挥其它功能,并在另一场时间里被物品的主人遇见”。“应该是让环境像水一样流动,维克多27无疑正是这样的作者。”她如是说。我们沿着她的想法继续讨论,最后把“环境流动”的生成理解为一种对于(自我)身体和他体的高度自觉;而对周遭实体的绝对熟知与分析热情则使得“环境”——这一语境中的泛泛概念——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抽象溶液。展开这个问题的女生最后又激动地说,应该先设计一场纯粹的幻觉过程,然后再据此寻找具备特质的形象。她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一些内容。我们又谈论了很久,像再为即将到来的采访排练。插画老师也加入了交谈,他讲到自己第一次电影院的经历,关于门口巨大的藤蔓以及褪色的柱子。之后等他再去那里看一部武打片时,有两三个工人正为石柱重新刷漆。我说要在月内看完格里菲斯(D.W.Griffith)的所有作品。坐在副驾的女生打开手机,向我们展示她的壁纸,是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在《钢琴教师》(La pianiste,2001)里的一张剧照。司机问她是否喜欢这部电影,我记不太清她怎么回答。然后谁讲了一个关于麻将的笑话,所有人都笑出声来。那时候我们刚来苏州,还会常常跑去一棵树28旁看日落。如今过去了三年,坐在出租车上我感觉自己仍然像个游客。汽车驶在园区的某条路上,离酒店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车程;我盯着窗外缘街明明暗暗的灯牌。他过了一会儿凑近身子,让我看今天下午无意间拍到的一张照片——穿着毛衣的小男孩在追赶一只蓝羽的鸟。他们后面,日光将盆景园从中央切分成了两部分;那些人造盆栽被工整地填在若干方格里,像是一场棋局。

    鸟似乎要飞往天空,照片里的男孩举起双手。

                                                                               ———2023.01.29

    ——

    1. 古希腊学者芝诺(Zenno)曾提出过一个辩题:假定阿喀琉斯在A处,乌龟在T处。为了赶上乌龟,阿喀琉斯先跑到乌龟的出发点T,当他到达T点时,乌龟已前进到T1点;当他到达T1点时,乌龟又已前进到T2点,如此等等。当阿基里斯到达乌龟前次到达过的地方,乌龟已又向前爬动了一段距离。因此,阿基里斯是永远追不上乌龟。‍‍ ↩︎
    2. 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作品《月神》(La Luna,1979)中的一个场景。 ↩︎
    3. 岩井俊二(Shunji Iwai)的作品《关于莉莉周的一切》(All About Lily Chou-Chou,2001)中歌手莉莉周曾发行的一张专辑 ↩︎
    4. 岩井俊二的作品《燕尾蝶》(Swallowtali Butterfly,1996)中一批渴望通过利用日元汇率致富的群体的总称。 ↩︎
    5. 这里沿用了《摄影机以及它背后的生命行为》中的概念,“速度”即指可以被观众准确捕捉到的状态消耗频度。随着时间运动的凝滞,我们从“事件”的逻辑中出走,看到更多的细分状态。或者可以说,有意去制造静态是一场针对“时间作用”的异质改造。 ↩︎
    6. 《如沐爱河》中的一个场景。 ↩︎
    7. 阿巴斯应央视微电影频道之邀,将拍摄一段发生在杭州的故事。但导演因癌症逝世,该片成为遗作。 ↩︎
    8. 阿巴斯的作品《希林公主》(Shirin,2007)中的主要场景概念。 ↩︎
    9. 日本摄影师,主持了《如沐爱河》的摄影工作。 ↩︎
    10. 柯南伯格的作品《欲望号快车》(Crash,1996)中的将车体身体化的运动概念。 ↩︎
    11. 阿彼察邦应荷兰杂志《De Filmkrant》之邀写的一封信。 ↩︎
    12. 罗西里尼的作品《游览意大利》(Viaggio in Italia,1954)中褒曼饰演的凯瑟琳的所到之处,位于意大利半岛南部。 ↩︎
    13. 罗西里尼的作品《一九五一年的欧洲》(Europa‘51,1952)中褒曼饰演的艾连妮的所到之处。 ↩︎
    14. 盛行在意大利南部的一种卡牌游戏。 ↩︎
    15. 位于地中海的第勒尼安(Tyrrhenian)海。隶属意大利西西里区。位于西西里岛近海的利帕里群岛东北端。面积13平方公里。为火成岛。 ↩︎
    16. 罗西里尼的作品《火山边缘之恋》(Stromboli,1950)中的场景。 ↩︎
    17. 这里化用了阿伦·雷乃(Alain Resnais)的作品《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nnee Derniere a Marienbad,1961)中的情景结构。 ↩︎
    18. 日本古代催眠技法的一种。 ↩︎
    19. 这里结合了黑泽清的作品(Kiyoshi Kurosawa)的作品《岸边之旅》(Kishibe no Tabi,2015)和《X圣治》(Cure,1997)中的场景。 ↩︎
    20. 全名为“三十六鸳鸯馆”,是当时园主人宴请宾客和听曲的场所。 ↩︎
    21. 希腊导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Theodoros Angelopoulos)的简称。 ↩︎
    22. 这里化用了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的作品《四百击》(The 400 Blow,1959)中的场景。 ↩︎
    23. 维斯康蒂的作品《豹》(Il gattopardo,1963)中的人物。 ↩︎
    24. 娄烨的作品《浮城谜事》(Mystery,2012)中车祸发生时的配乐内容。 ↩︎
    25. 娄烨的作品《推拿》(Blind Massage,2014)中的场景。 ↩︎
    26. 让·雷诺阿的著名方法论,旨在让影像的创作过程充分接纳现实的偶然性——拍摄现场要永远预留一扇“敞开的门”。 ↩︎
    27. 指的是西班牙导演维克多·艾里斯(Victor Erice)。 ↩︎
    28. 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的半月湾,独墅湖旁。 ↩︎
  • |魏伯阳

    沙发上的男人努力挺了挺腰,咖啡机里传出韩语播报;那是不算热情的女声,字句间充满精准的停顿。后来响起一阵鞭炮声,对街刚刚竣工的摩天大楼前的横幅被揭开,城市青年乐队从大厦后方的湖心公园走过去。两个驼背的人在横幅下面铺开红毯,毯子通向一片舞台。

    那天在这个时段的光线并不算明媚,玻璃窗前额外呈现出一层茶色的暗膜。“我看到过好几次,蝌蚪会在里面游泳。”曾经住在屋子里的小女孩这样说过。她喜欢裹着奶奶织的披肩,常跑到对面的废墟上;她在那里等一些伙伴。他们相继从四面跑来,但第一个到的往往是她。她留着棕色长发,裹紧披肩;跑来的同伴知道这个棕发的女生坐在瓦砾堆成的小丘上。然后,这群人里个子最高的男生带着他们去到更远处的天桥;天桥的台阶有五十五级。

    乐队提着器械穿过了庞大建筑物的侧面;如果男人这时使劲扭头的话,他能看到路上行走的人。他确实调转了脖颈,但他首先发现了柠檬色的阳光,并且视线在那一刻无端定格了。阳光深处零星散落着几处窗台,它们混乱地悬挂在截然不同的平面里。。他此时心里明白——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比他更了解这类事情——一只蝴蝶飞越了窗檐。在房间的主人打开窗将一幅古老的棉布晾在外面时,它飞进了屋。棉布底端轻快地滴水;在更低处的栏杆表面,斑驳的锈迹不时湿润,不时发出透明的回响。没有谁发觉这只蝴蝶,它好像也已经把自己遗忘;在经历一段时候完整的飞翔后,它消失在布满山茶花与金黄米粒的墙面间。

    她走出厨房,准备把咖啡平均地倒在茶几上的两个杯子里。与此同时,在据她约五百公里的一片河滩上,有两个中学生发生了溺水事故。颤栗的河水正将尸体带去下游。她在很久以后偶然听说了这件事。

    这是一片不涉及任何修饰的墙面;从某种程度来说,它甚至有资格被用作诗学里最纯粹的象征。在它偌大的疆域上,三月风正轻抚着山茶花的幼苗。大概在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少年曾拿小刀在墙上刻下了一小块墨绿色的斑点;它从诞生起便注定了将要永远存在下去,并且总被认为是见证过一些秘密,那些在从前为这个房间带来过伤感的画面。暮年的房子主人盯着斑点发呆。他的目光掠过主人的肖像,最后也停落在斑点的内部。它在此时就像温良的夜的残骸,关于一个新月降临时人们纷纷离家的晚上,提琴在码头附近低吟。揣着小刀的男孩一个人跑到置满隔天出海用具的仓库。仓库往下,幽滞的海面偶有抖擞着数粒金沙,像谁的姿影划过流苏的连廊。男孩蹲在仓库二楼一根石柱的背面,碎了一半的纽扣从腰间掉落。这个场景使得扣子发出了些响动,然后它疲惫地平躺在石板地上,男孩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他已经跑过很远的路,好像在吃过午饭后他就跑出了院子。当那个稍微有些驼背的人把炒菜端上桌时,一颗碎了一半的纽扣忽而从腰间掉到地上。他移开板凳,将扣子从地上拾起重新夹在腰上。在之后吃饭的过程里,他却突然记起刚才那粒纽扣着地瞬间脆弱的响声。当时的余音似乎仍悬置在屋中。这缕声音不断延续,不断轻薄,直到和一些更具体的喧嚣混合在一起——旋转着的饭碗,里面的菜叶露出绿色的边缘;铁勺有节律地敲打着碗壁;那盘被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锅里剧烈翻涌着气泡。女孩的衣服袖口沾了油渍。驼背的人蹬紧拖鞋,小跑着去茶柜上抽纸,嘴里尚未完成咀嚼。阁楼的钻机又开始工作,于是这短暂时间里铁勺的打击声不再有人能听到。等到阁楼上变得安静,一根筷子已沿着地砖线滚出很远;纸盒里的纸巾被迅速捞出五张。一张严肃的面孔正绕过餐桌寻觅女孩的踪迹,更准确来说,那双目睹过战时社会的眼睛希望通过隐秘的细节识别出白色头巾主人的方位。铁勺打击的频率在这时已经很慢,印满青色曲线的瓷碗在桌子边缘稳稳地停下——餐具的生命来到它们的晚景。

    倘若以布先生的视角来看待整件事的话,透过浑浊的烟幕,会有一条飘浮的白色头巾恰巧搭在男孩的肩上。新年买的睡衣此时像褂子一样放在他的身上。他想问他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瘦弱,但立刻他就惭愧于此类质问。那张面孔他也同样惧怕,于是他只好迫使自己去回忆最近几个月他能切实感受到的任何关于男孩身体的变化。这样子只消度过一刻钟左右,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其他人就相关方面发起提问,而后他会在轻松地语言组织之后谈到一些绝对不会有人注意过的细节。越过烟幕,熙攘的气泡在动荡中绽放出罕见的缤纷色彩;他正谨慎地端详男孩的左臂。游动的空气被某种更加强盛的盘旋力量雕刻出疤痕,又或许仅仅是些普通的花纹结构?他忧虑自己为何会下意识选择相信那些暗红的阴影是血在凝结。悠长的走廊里有人哭着走出来;后面间隔一小段距离,被白衬衫包裹的胸膛有力振动着。他们如此留意彼此的相对位置,每走出漫长的一步,衣服和肉体贴合又分离。这些关系就这样错落着来到了一条更加明朗的大路上——走出连廊后向左拐的一条大路。他继续进一步勾勒行进中的背景,但再一次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他激动地在意识里否定了走廊出口的场景;在遇到任何道德类问题时,他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可整场行进中对服装部分的描述至少是准确的,这变成他唯一残存的愿望,也是唯一能够试图去相信的记忆。那步调不安的男孩的背影几乎要被明媚的午后吞噬。他的视线紧跟着背影的衬衫投出去好远;然后吹来一阵风,风中流动着白色花瓣,大路上涌动的白色车群慢慢澄澈——他想起来,这是下过雪的午后。但在起风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午街道的向阳面马上便会干涸。旅行队撑船经过码头,他们要去往一个新的,寒冷的岛屿。

    衬衫在之后的某一天被彻底展开,它舒张在田野上空,仿佛承载了全部天空的质量。在光线欲要下垂之际,杜鹃流畅地飞过;衬衣的一个襟角轻微翻折。流汗的男人亦或精通鸟类行为的管家对此毫不知情,但这场折叠的发生却是几乎不能抗拒的。悠然的倩影早已握住领口,紧接着衣身滤过广泛的光束。她站在远端,近处是空明的的裙摆。草地间破碎分布着乳白色石粒,一些突如其来的自然条件会携带着这群残骸排列出崭新的形状;但流传到现今的似乎只是几类无人问津的美学材料。先前的历史进程中,分明有着更加触目惊心的场面——一只无形的,饱含磅礴推力的手掌摧毁了其间辉煌的建筑。无数鲜活的呐喊声川流不息。在往后的数百年里,铭刻苦难的灵魂麻木地寄居在废墟中各个平稳的角落。它们常集体行动,它们一旦在具备行动能力后就开始明白当下的家园原来只是废墟留下的残迹,它们甚至未曾见证过真正关于废墟的破裂与倒塌;但对于所谓完美建筑不遗余力,精益求精地描述却成为了它们之中大多数主人生前曾坚定书写过的墓志铭。她平静地握住领口,她看到了一些事物在旷野间沉降而后凋零。衬衫表面折叠遗留的褶皱消失了;片刻后,弥漫着春雪气息的姿态也随之不见,空剩不堪重负的斜阳在白昼的最后时辰肆意蔓延。衣服落回地面上,草色在其上烙下了令人不安的图案。在黄昏被完整度过之前,有一段围绕奔跑和野餐的记述被女孩作为日记内容写下。她端坐在餐桌一角,耷拉着半只耳朵的玩具坐在她双腿间平整摊开的头巾上。蜡烛大概燃烧了一会儿;她抱起自己的垂耳兔,倾去身子,吹灭了火焰。

     此时男孩敞露出来的肤色才逐渐确凿。头巾向下倾泻,女孩从身后捂住男孩的眼睛。“你要陪着我去上次那个画画的地方。”女孩这样说。或者她可能说的是:“爸爸会带我们去上次的那个地方的。”他不能看到任何东西,除了一块无依的斑点在沉甸的暗处兜转。正是它,它吸纳了飘零在屋中的悉数现象。如同断线风筝的摄像,它用恰好的亮度象征着不能穷息的自由。他又很快相信,是一阵阵高远的呼吸在引领斑点的飘泊。那是陌生的生命体征,其中蕴藏着他力不从心去附和的频率和力量,斑点完完全全受到另一个生灵的指挥——向左边飞,轻盈的梨花瓣纷纷扬扬,却开放着榅桲树果实的香气。遥远的斑点慢慢逸散至一片模糊的颜色;这片区域仍在绵延着扩张,但它越来越淡,正褪去成为某种橱窗内透出的迹象。画画的地方靠近集市——向右边缓慢地走动,孩子们朝着一家糖果店铺聚拢。那里白色的蝴蝶,触角偏短的蝴蝶,带有杂色斑点的,绕着圈子飞舞的,失去很短一截翅膀,翅膀两侧隐约有划痕的蝴蝶,许多穿越在红男绿女间,飞越漫长的隧道。斑点融化在早春的季候中。一只蝴蝶,这时颇像一位无畏的骑士;它在光熄灭前的刹那,辗转着冲破那道孔隙。向右边飞,它的形体在广袤的暗夜平原时隐时现;向右一直飞,它已经不再顾忌。只有一小批幸运的目击者,他们明白这位怀有些古典遗风的冒险家,它方才从某类在消逝以后便投向了无限自由的内部飞入进某类尚未初生的自由内部。他们一边激动地鼓掌,一边却感受到最原初的呼吸声在幕布拉下以后的轰鸣中衰微。长久的掌声为那游移在正午餐桌旁的面容注入了信念,那副脸庞的侧影在此时显得圣洁而高贵。

    当围绕着旅行团等概念的新事物接近他时,男孩确定自己首先想到了青城山那间瓦房深处的炉火;而后是吊灯,悬挂在几年前的一座宴会堂。“啊,它原来只是灯具。在所有能够呈递呈递神秘力量的造型中,它是多么普通的一个。”他猛地睁开眼——他发觉这是如此轻松——在宴会堂门前有一座石桌;上面摆着一个四个棱角的,拿红布覆盖着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他无法想象有关这个物品更进一步的细节亦或价值。它理所应当被遮盖,被隐匿;它存在于针对“存在”的诚恳愿景中。身穿西装的人站到了石桌后面,他明白红布即将被揭去。但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马上借助目光在石桌周围,邻着宴会堂门口不能太远的位置处找到一块更高的地方。他渴望跑上去,站定在那里劝诫所有人——红布盖住的不过只是荒诞的虚像;这座石桌,涨落的红布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便已经是场景里的全部。至于台阶之下,广场上各类人物来到的意义,只是共同去目击——他认为是——某种沉寂在时间流动里的坚实证据。戴圆框眼镜的军官,他会在不久后露出惊叹的神色。还有系蓝领带的小人物,这里发生的部分内容会同他有关,他迫切希望在一段对话里找到继续逗留在此片城区的理由。人们会发笑,他们现在已经开始笑了,蓝领带先生背后的中年女人正讲着一些事。她很快讲到了一处亟需领会的地方,时间的流动带来了逼真的逻辑,她周围的人们都笑出声。又有两个新到的男人站在队末。左边的掏出烟和火机,他拿出两根。他俩会谈到当下最有优势的酒庄管理模式,并偶尔引发一些短暂的争论。广场在不久以后起风了,风带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这是时间的逻辑——他听得清纸张颠簸时哗啦啦的响动。这样密集的传声令他心情沉静下来。会堂中央的吊灯可能因风微弱地摆动了咫尺毫厘;男人走上前,也是一步之遥的距离,他把手放在红布上然后水平朝前方凝视。他也转过头,看到天空下淡蓝色的广场。石柱边伫立的少女和蹲着抽烟的穷人共同呼吸;红布被展开,飘扬的巾帜成为了印象。台阶下的人们会怀着相似的记忆走进会堂;他们也会记起,当午后的阳光射入三色窗棂时,那些充溢在桌椅其间的细腻尘埃。他拉着爸爸的手;在一个偶然的时刻,他开始自己朝前一直跑。阳光射过窗棂,大厅依然是空荡荡的,廊道尽头光线刺眼。

    当他跑去院子里的时候,院中的景色同样稀疏。女孩的尖叫声从高处传来,她的身影恍若在阳台的窗边旋转;旋身的姿态一下一下,有节律地投向墙壁上新刻的斑点处,以及斑点的四周。后来,是屋中再昏暗些时,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正伏案写作。两只乌鸫信步在窗檐外缘;对它们而言,这里是一片弧形的平台。他大约流畅地写了一个段落,然后忽而谨慎地在另一张白纸上打起草稿。笔尖踯躅在空蒙的雪色里,它在雪地上留下一束束线条。应当是刚结束一场聚会,主厅的圆桌上停满残羹。从那张圆桌一端,卷须模样的烟草味道淡淡渗透进里屋。扑克牌零落满地,一连串红心数字被某类茶色液体浸湿,里屋地板上流动着近似落叶的余渣。跟随斑斓的灯影,这些沉淀保持着极缓的流速。床腿是神庙的遗物,各种家具上换下来的旧布堆通向湿热的山丘。落叶在深林里摇曳不定。一条虚无的溪流,如同人定初的露水相继在枝梢垂落。青年闻到了烟草的香气,这显然使他陷进一种熟悉的沉思中;他迅速写下几行文字,空旷的雪野顿时充盈茶色的疾风。或者是,他看到了一位女生在起风的世界中起舞。她披着黑色的长衫,带着山脉图案的手套,还有围巾——他最无法移开视线的修饰。它正无比美好地缠绕在女学生光滑的颈部;如非凡的信物一般,随其每次转体诗意地盘旋开来。那是他未曾见识过的色彩,似乎只有四下里辽远的清白方能使其雏形。它飘转着,是错位的舞裙,滑翔的风筝。等积雪变得更加厚重时,它再次贴合在女孩正欲下沉的双臂间。风筝稳稳地着陆,细线变成了日光的纹路,女孩逐渐停下舞步。从她微微打颤的唇间吐出柔软的白气。待到平野风息的时候,那只笔倒在桌子的一角。青年将头埋在两手间,卷须吸附在窗台的栏杆上缘,悄无声息地向林中舒张。那条河流正慢慢憔悴,被它分隔的两岸开始显露原本的样貌。砖线径直穿过床腿的直径。透过书柜门的玻璃界面可以看到林立在院落对面更高的楼厦。到了每天固定时段,那辆明暗交替的列车驶过房间时,河流已接近凝滞。他再也无心留意发生在屋中的镜花水月,文字所描述的事件已戛然而止。他凝视着那张纸剩余的空白部分,在它变得更刺眼的时候,他拉开了抽屉。一些关于城市街道的黑白照片进入视线,他盯着其中一张,想象着当时的喧声。

    以前在工体路口的报童明天将去咖啡店面试临时工。他会搭一辆出租车(这位司机平均一年里很少次数休假),穿过海鲜市场,经历绵延的反光写字楼,最后路过白塔。在白塔北侧,竞选者下车,司机向路边裹着军绿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招手。男人在上车后,告诉了司机一些有关工体实路将要翻新的消息。汽车驶过红与绿的交接处,然后过桥。一个匆忙的身影翻过路中间的隔栏,斜插去桥桅方向;司机鸣笛。“天空和城市线……”她用银色的针尖穿透幕布,一边喃喃自语。桥在它应当结束的时候自然地终止,堤岸上面的人们成群去往河滩。幼稚园里那些外向的孩子张开双臂,宇宙当中唯一的秋千孤独地摆动;就在河滩那里,一只秋千幽远地摆动。每一次脚尖微微触碰鹅卵石,就有流淌的声音展开水面的波纹;每一次抬起头,视野里全是天空——孩子踉跄地站起,他成了秋千上的巨人。他的体态被放大,而后倾斜,在倾斜中继续变得雄伟。他想找到遮掩了远方事物的熟悉面貌。等到他义无反顾地跳去沙砾间,勇敢的骑士冲向他所附属的队伍;秋千幽远地摆动。喑哑的倦声似在祭奠某种失传的器乐。在黯然的长亭外(后来长亭倒塌,这里如今被作为城市的堤岸公园),远征的兵团依循着河流行进。沙石承载了徐行的马蹄声,然后这些颗粒无言地下沉;直到远行声变作常态,直至沙路从中更迭。曾经富集在河滩表面的宁静物像化为了愈加纵深处的空谷幽兰。一种区别于温顺座骑的步调凭借截然不同的态势靠近;它来自下游,它在沙路上留下珍贵的痕迹。它飘忽不定,恰然而来,抚平了缘路殉难者们触目惊心的回忆。但这段逆流的旅程中分明只流淌着唯一的声息,这声音接壤了明媚的曦光,欢愉的淡影,清冥的远山。当文字描述到路途其中的情绪时,它实则是在试图描述那些空远蝉音。她的步调的声息,盘桓在所有静谧的声息间;可以定论的是,这是通过世间那些被“永恒”本身所证实的永恒的回响孕生出的细腻声气。它和这条河岸线上一切久远的事物共同维持着近似的频性——如若以“历史的演变”作为考量,那这场旅行注定成为一个失忆的事件;就像纯然的月光,在历朝历代的夜夜笙歌下总是长久地高悬。仅此而已,不明源头的姿影掠去了时序的兴衰。兵团为了找到硝烟升起的要塞,仅此而已。她在一个清晨,迎着沉重的沙印与马匹的目光,走向了队伍的中流。第一匹、第二匹、第四匹……她从一个戴青色头巾的异国人那里开始数,数到第十四匹马。骑士已从马背上跳下。步调的频率加快,但仍旧无法容纳具体的时间。骑士凝望着这双略显黝黑的腿的开合,远处的长亭跟随双腿的摇摆不停歇地破碎而后重建。他想到很多的事,他来到了历史和生命的中心。伴随那孤注一掷的开合,风在似有若无的河流间振荡。迎着叹息的双眼,她曾无数次走进,就这样携着另一种声息走进。这使他本能地后退一步;步履的动静凝止,马朝天嘶鸣一声,完整的长亭呈现在两人的身体间。古老的秘密限定了这样一段距离,不忍回首的记忆飘荡去水的粼光处随之沉璧。青色头巾的骑士转头注视,他出神地望着金色波纹;直至他听到了哭泣。更多人转过头,他们于是看清了对方,他们已很久没有过彼此留意。一个人哭了,在模糊的步调起伏间,似有河水漫上大地。那双黝黑的腿再一次迅速开合。零碎的马蹄声开始响起;一个闪着光的物件清脆地落在卵形石岩上,成了独立于哒哒马蹄乐外的音符。它闪耀着寺园的金光,照亮了整片蓝色的清晨。关于清晨的风景在它的清光下苏醒,她为这蓝色的场面颤动——马蹄与天空一并消去了,连同可以感知到它们的全部质地。河水弥漫向更深的位置,在双腿某次打开的瞬间,长亭垂立于水域之上;像一座栈桥。

    针线团倦怠地打着转,针线交错在她的手指间。她十分满意自己当前的织补进度,眼下白色的毛线即将用尽,另有一个浅黄色的滚轴预备在沙发扶手上。激昂的器乐声中道而止,他抬起头;她抬起头去拿浅黄颜色的针线。摩天大楼的玻璃阁窗投射来一道异常明晃的亮光,她看到他的轮廓,并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间隔里重拾了部分意识——“我认识他很久了。”她首先认定这个事实。然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渴望再去了解些什么;她不关心他的名字,他最近撒过的谎言以及在昨天还是前天他推开门时哼的那段旋律。他进门时提着一袋水果,他把苹果放到餐桌上的篮子里,后来他说了什么?如果提早抬头几分钟,如果她在缝合内线时的速度再快一点,她就会提早抬起头。那时对街广场上响彻着乐队的声音,一群习惯在城市楼群间穿行的鸟类拂过这栋布满玻璃材质的大厦。咖啡杯里颤巍巍的热气形成了气候相关的轨迹,预报通知明天南方地区会大规模降雨。她如果有意去赶当前的织补任务,那么在这段被争取进来的空余时间里,她会去思考窗外这栋建筑是如何从选址一步步到如今的竣工的。“这是工体实路翻新后第四座还是第五座新建的高楼吧。”在她回忆着烈日里施工队滚烫的车轮声时,大概会有一束反常的亮光从那个矗立之物的高处显现。然后她注意到他,记忆在房间与房间之外的广阔世界间发生断层;她完全认出他来。她感觉自己的思绪似乎被一分为二,一边关于秋日的公园,一边已走向萦绕在建筑体内的漫长时光。光的幕布褪去一些,她看着他那双忧郁的眼睛——被他凝视过的事物似乎便是人世间有关忧伤的全被内容。他起身,就这样,就这样洋溢着诡异的流畅感泻去鲜亮的粉尘。她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走去暗处。那天他把苹果放到篮子里后走去厨房里,天气预报里在说冷风在未来两周内的运动趋势。他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罐头,然后走到墙角的水龙头边。在一段完整的风向运动得到播报后,他移步至铺着白布的咖啡机旁,开始抱怨道工体实路上最近交通的种种不顺。这段进程足够让她把餐桌上的水果分拣清楚;她单独装了一小袋,准备明天带去老人家里。他站在原地伸开双臂,他的背影从未如此令她感到熟悉。她此时终于可以相信的是,自己的爱人已经置身在这个房间里,深深扎根于此;就算有一通电话要求他立刻出门——其实他晚上一定会出去一趟的,因为今天外面的天气宜人——他也一定同样会回来;在电梯里便松开领结,默念着上升的楼层数。包括女主人自己,她也正坐在安稳的室内中。梨花的花苞已渐渐打开了,她意识到自己在从花卉市场将墨色花盆艰难抱回住处时便已长居于此。她记起市场周围流动着一些昭示自由与慈善的面容。她喘着气,将梨花幼苗放在那盆文竹的右边。文竹以及它生长时候的历史曾被屋中的女孩记录,那是一次家庭作业。第二天女孩穿着白裙子出门。“啊……”她想到了浮动的清澈窗帘,当帘子上还没有那些划痕时她便已长居于此。她打开水龙头,液体浸没碗壁;女孩把那扇门来回开关两次。最后听到上锁的声音,她的视线越过水池看向淡蓝色的城市。流水在更深远的地方留下它的尾迹,曲曲折折;一道逶迤的清溪成为了流泻在住宅区域的一束夙愿。她沿着堤岸走,曾最远走到过一个公园。溪水在那里被细分成若干细微的支流;日光栖息其间,呦呦的啼叫声不时出没在光线耀眼的积潭。

    “咖啡快喝完了。“她总这样提醒自己。“咖啡总是会喝完的。”窗帘肃穆地静默在那儿。“这没用的感悟却又好像关乎着重要的秩序。”这和她观察静立的窗帘是一样的;她想象的空间和现实展示于她的房间——它们被一根线穿着。他朝她走过来了,她还在对着窗台的背面描述自己的爱人。这是一张忧郁的面孔,目睹过很多场生灵的不幸但又永远和这些灾难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他仿佛不会受到波及,他的爱人们从来都是无恙的。他走了过来,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知的体型,她把他的面貌铭刻在心。他们最初相识于电话的两端,他的声音先于他的那些语言所讲述的理解过程。他站在那边,手握听筒;他是在说一些话,他必须以叙事者的身份对着听筒讲述。不然他便无法站定于那一端,他只能是只身走过滋生青苔的街道;街旁橱窗背后摇烁着万千烛光。她在这边听到了烛火熄灭的声响,还有欢乐的喧闹——这些全是他告诉的——在初识的旁晚,他用轻微发抖的声音带来这些路上的消息。也是从那时起,她记住了他的模样。但这当然已不再重要;正如在咖啡馆里的第三次聊天,当她问到他的家在哪里时;当这个问题被另一个人,她的爱人(在第二次聊天的过程中她就已经默许了这个想法)得知时,它就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他走向她。在咖啡馆里他轻轻转身,将双眼靠向她。她的爱人正走向他自己的形象。工体实路口来去着斑斓的车流,他们的样子反映在橱窗深处。“许个愿吧。”他这样说,在他们一起过生日的时候。“玛奇朵是‘印记’的意思。”他一边这样说,一边用指尖在枫糖上方勾勒。那时他们都更成熟了点;他将双眼靠向她,他接近她,每当他接近她时他总会说一些话。就在咖啡店里,在一个临窗的位置,她如此自然地得知了他的住处。在临窗的角落里,她最先得知从他的房间可以看到两条河流的交汇;她对此并不好奇,然后她知道了更加确切的信息,她仍面色平静。但他靠近了她;他停顿的方式,他呼吸的频率已经引导了她,她允许了他的干预,即使这对她来说几近是痛心的过程。在他们相识的那天,刚下过雨的晚上,她便已彻底意识到这件事。从他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她就已完全认识他了。透过万千摇曳的蜡烛向深,她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男孩的生命之路——他跌跌撞撞地行走,他开始嬉笑了,他晃着胳膊转圈,他行走,他奔跑,他站在原地面露恐惧。她始终站在听筒这端,她试图去告诉他,她会对着当晚的天色说起在他七岁的时候,在另一个国家——他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苍翠的森林里燃烧着大火。说到在他念中学的一天,一对他们素未谋面的恋人在遥远的地震中走散。她的眼眶湿润了,但她无法开口;面对着如此完整的生命,她无法开口。她做不到像他一样熟练地去描述自己的家庭,他承诺会在下一段约会时为她播放几段珍贵的家庭录像。当时她欣然地接受;她总是平静地表述欢喜。曾在南方,梅雨季三角洲的一座城市,他在清晨出门。在屋外同样的晨间,他走去雾罩的公路。当她醒来后,道路已和他一起衰亡。布谷声流传在熟悉的枝梢叶隙间;她认得那枝梢,所以在南方的七年里,她只承认丘陵和田野的存在。乡间车马在草地上留下痕印,有关“道路”的概念时常令她害怕。她几次在夜间醒来,身边人尚在熟睡或已出门远行;“这片田园太大了。”她对自己诉说,也对着他说;一只手挽着袖子,她总这样平静地讲话。即使是站在颤荡的热幕之后,亲历人间最沉痛的苦难时,她也只是伸出手,仅此而已。她伸出手示意他走近——他也清楚她只是想让自己走过去,他在履行一件简单的事。他走去她的身边,她照旧说着平常的话,回应那些话语所阐述的内容对他而言太过轻易。他看到抬起的手臂,在风中纤弱地摇动。他走过去,在他感受到伴侣召唤的时刻,他也随之失去了对于距离的认知——有一段更加清邃的路程取缔了现实的场地。女人跨过坍塌的房檐,穿越公园遗址;他同样经历了许多的纪念碑,最后来到了茶几的边缘。在那个荧光的午后,对街大厦的玻璃镜面上掠过飞机的倒影。她抬起手臂,毛线团迅速地转动。窗外的光线比刚才暗下来一些;她把胳膊放低,她比他更早地知晓他会停在茶几的那一端,然后定神地观察从茶几外侧到储藏室房门把手之间那条笔直的连线——“当然没有这条线。”她想着。正如在窗帘的下摆处并没有一条悠长的划痕。现在仍有新的阳光弥散在那白色纱幔周围,飞机飞过阳光。“那只是阳光的痕迹。”她这样想。再过一段时间,从早晨延展开来的白昼,它的色泽将全部退去。而房间在之后会亮起灯,那是静美的色彩。同时她也预感到,当他将客厅的三束吊灯打开,等他们两人都习惯了月升以后家中的色调时,她或许依然坐在原处;在靠近沙发扶手的地方缝一顶帽子。这项任务并不使她烦躁,她借助浅黄色织线消亡的进程去想象着短暂的未来。再过一会儿,他一定会去打开客厅的灯,他们在今晚似乎都已经决定了不再出门。

    “马上,半个小时左右,越来越多的人会来到工体实路……”他徘徊在茶几旁,想到这个事实令他有些疲倦。

    “在帮我倒点咖啡吧,亲爱的。”女人说。他转过身返回厨房。当他端着漆黑的水壶重新走上漫长的道路时,他已经知道了又有一批新的演出家登上了对街的舞台。他曾和他们沿着一个方向前行,通过一座古朴的天桥,他走向她。 此时,她就坐在沙发靠近扶手的一侧;他正往扶手的地方走去。 不远处的电视机里正在插播一条当地的寻人启事;他们都在留意播报的内容,甚至记下了许多细节,只是之后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

    ——2023.04.09

  • |魏伯阳

    酒会是怎么结束的,小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眼前的光线在尾声时熄暗,一连串放着水晶球的玻璃杯被打碎;然后是尖叫声,从缓缓降落的聚光灯下一直绵延到被阴影洗涤的角落。玻璃杯持续碎裂的时候,他正趴在一个台子上,台子好像靠近水槽——如果靠近水槽的话,那它一定紧挨着冰箱。光线转暗后,冰箱里就有许多东西洒了出来。嘈杂声中有人翻倒,头部狠狠撞在小康身下的凳子腿角。然后很多人跑过来,几个男声亢奋地喊着:“是蛋糕!是蛋糕!”有的人哭了。台子附近又有什么从高处摔落下来;一声巨响,水槽里开始充斥水流声。

    “升起来!升起来!”传来几阵撒野般的叫嚷,里面有他熟悉的声音。小康知道,他还清楚不过那声音的主人今晚穿着红色的丝缎裙,在红黑暗格的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她应该戴着耳环?好像是吧,她在刚刚做游戏时嘴里被强塞进地上的烟头,她就那么叼着冲服务生傻笑。“升起来!”这次的女声里没有了她的参与。不知为什么,小康意识到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他明显感觉凳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有人艰难地站起身。他闻到一种雨后杂草的香水味,夹杂着消化过的鱼腥。从水槽里崩出的水花溅上头发,那香味越来越近,愈发清晰;发梢端的水顺着耳垂向下滴,平均三秒一下。他正将注意力放在此时耳垂边悬挂的那一株上。它简直比冰还要凉,正贪婪地从他左侧的身体里吸收热气。这是水吗?他感到左边的脸颊一阵发麻。凳子下面,有人用刀划烂了他的裤脚。

    “啊!”一声色情的尖叫。“见鬼,怎么回事?”一个难得理智的嘹亮声音,但那个声音说完话后便粗重地喘着气;小康这才意识到喘气声已经存在了良久。“应该是我突然睡着了吧,不然我怎么会没有听到呢?没有听到呢?”他想着想着就乐呵着笑出声。“彼得诺维奇,那个可恶的俄国人,企图爬进冰箱里。” 那个理智的声音说。“噢,那一定是彼得诺维奇,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打碎了!” 又传来一个稍显尖锐的声音。“一定是他,是彼得诺维奇!他把所有的铜罐都打碎了!”小康发疯似地喊道。“那你怎么解释程先生的迟到呢?”一个面目清秀,头戴花环,赤着肩膀的男生走过来问。“那我可不清楚,彼得诺维奇,不过你瞧我所有的头发都已经湿了。”他用手指将自己的头发分成四缕,他想让彼得诺维奇看到自己发根深处的苔藓。彼得诺维奇惊讶地打量着他,他盯着面前男生晶莹的眼珠,又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他放声大笑着,同时继续用手指向下拨弄毛发;他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他朝后看,看进身后的镜子里,镜中深处的幽暗舞台上,一位穿着体面的姑娘小声对着话筒讲话。她的侧边,一个面容凶恶的男人正追逐着自己的狗,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时压低帽檐。“那种香味,那种在雨后晴朗的下午大院子里的气味是从话筒里飘过来的!”小康再次大叫,“因为小安,小安上次在歌厅吻了那个话筒!”他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愿望,带着足以拯救一切的光亮与温度。并且如果可能的话,只需要凝视着他那靛青色,炯然出神的眼睛,他便乐意将自己所有关于光亮和温度的财产都捐献出去。这时一位低矮的,借助脸部皱纹的颤动行走的老太太经过台子。她从披着的黑色斗篷里拿出一瓶红酒。“我从不抬头看人,我已经半辈子没抬头看过人了,我已经老得失去了这个功能。但我依然每天四下卖我酿的好酒,我保证只要让我看清你的脸,你就会独享一口好价钱。”老太婆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凳子腿,亦或凳子腿间的缝隙。她讲话的最后,调动脸上全部的折痕张开嘴,里面零星蠕动着几粒牙齿。“啊!怪物,我认得她!”漆黑的凳腿间蹿出来一个人,激动地握住老太婆手里的酒瓶。“哈哈哈,我看清你了。我已经确信我看清你了,你是个青春期的孩子。你下巴上的痣不是天生的。” “女巫!你是女巫!”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孩子,我是你们的老舅妈。把酒拿去我的孩子,把好酒与那些流口水的体育生吃吧,把它拿去我的孩子。” “呸!”凳子腿间的人用力抢过酒瓶,将它扔向镜子。他飘动着的袖口传来不可思议的风声——水槽中的水沫扑向吊灯,灯罩处的旋光无影无踪。“连破碎的声音都如此悦耳!连破碎的声音都如此悦耳!”老太婆兴奋地拍着手。她的身体逐渐不住地颤抖,凸起的斗篷后面出现了一个窟窿。她的脖子开始肿胀,一位黝黑的婴儿随老太婆拍手的节奏从窟窿里一次又一次探出头。“你的血太好了!”她尝试着扭过头对那黝黑的婴儿说话,但脖子在扭到一半时终于被完全卡住。她只能盯着镜子不住地自语:“你的血液里流动着致命的抑郁。”镜面被猩红的酒色弥漫,下一秒,那里燃起了火焰。火势顺着墙线漫上窗帘;纱幔之后的裸体情侣惊魂未定地打着嗝。“镜子里面着火啦!”小康仰着头喊叫。“镜子里面着火啦。”老太婆挥动胳膊重复他的话;她已经离开了台子。小康向下看,看见凳子腿正在慢慢熔化。“你的凳子快要化掉啦,那四个木棒好短哦。”窟窿里的婴儿指着小康叫。他急忙跳到地上。大火让房间里的一切变得通透;镜子里,那条倔犟的狗被淹没在火海之中。“升起来!升起来!”姑娘的声音随话筒传入,涵盖了大量关于雨后花园的清晰和苦涩。舞台上方,一张偌大的人像赫然悬挂在蜘蛛网般密集的细线中。人像上是位惶恐的军官,戴着不合时宜的礼貌,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仿佛一位洞察了所有秘密的幽灵。

    镜子里忽然涌进了一群人,他们全部是青年,脸上普遍落疤。他们排成仪仗队,迈着脆弱但坚定的步伐。“彼得诺维奇,伟大的彼得诺维奇·谢苗·谢苗诺夫斯基!”这时这支行进的队伍中最清晰明辨的话语。有的人故意扬长音调:“伟——大——的,唯——一——的,我们所有人的祖先!”有的人短促铿锵:“彼得诺维奇,伟大的领袖,共同的父辈!”他还听见队伍中有人高唱战歌。在一个碎裂的广口花瓶里,一个光滑的老人戴顶圆圣诞帽,发疯似地咒骂这群闯入者。在若干时候前,那里只有他一人拿着尤克里里在唱古老的贵州歌谣。“强盗!土匪!滚出这里!”老头试图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唾弃。“嘿。”一个士兵闻声走到花瓶的沿子边,用左手仅有的三根手指扣住坛檐,另一只手摘下眼罩,让老头看他不复存在的眼珠。“嘿,老糊涂,你看到了神迹。但上帝将死,因为它走错了路线。”话音出落,一声枪响(在繁荣的喧嚣中,一声枪响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小康听见了,因为他听见了枪口前的那个人死亡前的宣讲。),那副坎坷的身躯倒塌,那顶硬的头颅砸开了花瓶的瓶口。老头哆嗦着蜷缩进花瓶,瓶口处不一会儿冒出来几株纯白的水仙。庄严的仪仗队挺拔在火海中,对着头顶那颤动的人像展开双臂:“等我们飞吧!伟大的,彼得诺维奇。等我们飞吧,就像您对索尼娅做的那样!”队伍最前端的领队跳上舞台,解下右边大臂上的红绸缎,振臂高呼:“伟大的索尼娅,我们的圣母!愿天堂里再没有憔悴的心脏。”后面的士兵前赴后继涌上舞台。舞台上的一切摇摇欲坠,透在火光中飘忽不定。在某个瞬间,舞台轰然陷落,尘烟加剧了火势,镜中一片猩红。“啊,伟大的庆典!让我去!让我去!”一个浑圆的男人撞向镜子,镜子向后倒塌,砸晕了两个烂醉如泥的人。“该死,屋子里好热,一点也没有下雪的迹象。”又是那个难得理智的声音,环境骤然清净下来。“对呀,谁叫你一直搓那姑娘的脸蛋儿,瞧她现在的样子。”第二个理智的声音说,说得十分柔弱。“她跑去阳台的路上已经失禁了。”第三个声音带着微醺。喧声逐渐变得失落而孤零,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哭声;是那个女孩吧,小康想,他又闻到了雨后甘草般的香水味。一定是那个女孩,等回头我会为她写一首诗——用最美妙的意象描述这段香气——算了,就明天吧,我明天就开始写诗。题目叫什么呢?哦,天啊,想题目总是让人烦躁,我该取什么呢?他正想着,几个人推搡着从台子旁经过;在离台子更远一些的距离,有人在清扫玻璃渣。“上帝啊,快点把这毛头叫醒,还有地上那个。看那可怜的嘴角,他还能站起来吗?”有人翻过了台子,又折回来问。“你快点吧,出你的国吧,门口等你的司机嘴边长了个瘆人的瘤子。” “是我!是我的胸口出了肿瘤。”一个格外沙哑的声音说。“哦,天啊。不管怎样,有人能先帮她止血吗?”一个刚刚哭过,同样沙哑的声音说。“有人给你擦鼻涕吗?嘿嘿。”第一个理智的声音再次开口。廊顶的吊灯吱哑着响,一点点钢琴键的外泄,然后是频繁的拉链声。小康感到有人喘着粗气在敲自己的后背,他不耐烦地耸耸肩,那个人骂咧着走了。台子旁又来了一些新的人,携带新的味道。离自己最近的人一定刚吐过,浑身沾满了惹人生厌的油咸。“用蜡烛,用蜡烛。”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但让人听后发痒。像街心公园离道路最近的蚂蚁。“像那些该死的蝼蚁!”小康心想,“那些无论四季,都跟在人群后面搬运面包渣的生物。它们从不吃掉战利品,它们也从不存粮食。它只消一直往南搬,搬到草地的另一头,那里游手好闲的人少。它们在那里歇脚;用肮脏的触角在上面打无数密集的小孔,然后这些黏腻的东西就钻进去。一片面包渣子,啊,一片面包渣子里有它们数以万计的同胞,几乎无穷的父辈!一片面包渣子,西部农田里种的新鲜的即食小麦。” “别照啦,别照啦!别照我,哎呀你看我妆都花了。”那咸味的主人刻意地撒着娇,令人窒息的咸腥味充斥在房间。小康暴躁地捶打着台面,一波人流经过了他。四周似乎再次安静下来,但马上又传来了惊悚地尖笑,伴随着不断蹬地的脚步,周围仿佛布满被压缩到使人误以为静止的弹簧。“肯定有人跑上二楼了,肯定有人摔下来了。”小康这才发现自己的置身于一片磅礴的黑暗中,他努力睁开眼,试图沉寂一切幻想。冥冥中,借着细碎的光线,他好像看到几个脸上涂满白粉红腮的小丑跑过房间。

    “舞会结束啦,殉情的王子,快一个人去夜路上复习刚才的舞蹈吧。”他们尖锐地笑着,熙攘着呼啸而过。小康挣扎着抬起头,确信自己已经睁开双眼;他按揉着眼皮,庆幸自己还具备这天性。他看到眼前若隐若现的窗帘浮动,几辆自行车打着哑铃贴着窗户外面驶过,一只破布玩具熊倒在水槽里,水槽中央的圆孔如喷泉般咕噜噜冒着气泡。

    有人伸手拧上了水管,一种被重构的静谧被延展开。小康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轻盈的月光洒满台面;一双几乎没有重量的手搭到他的肩上。几阵微寒的徐风吹过,让皮肤感觉陌生又自然。

    “舞会结束了,骑车送我回家吧。”小安说。

    在这里有必要提一下酒会的吉他手:作为小康对于酒会印象的收束(这个收束在整场酒会中甚至占了很大成分),此刻他正坐在迪厅门口赤色的长椅上,扎染的军布裤腿盖住了一半鞋面。他的两手紧按住膝盖,脚尖不停尝试内收;整晚的弹奏使他的大腿发痒。他的眼角处布留少量血丝,嘴唇微微发紫,并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抖动着。在先前的几个钟头里,他看遍了霓虹与狂欢,发现了场地里各种纠结和轻佻——这已成为了他演奏的习惯:眼睛不停地追随着闪烁的灯管,努力知悉所有被光线弥漫的面孔的情况。他大部分时候看不清人们具体的面容,视野里常是各类起伏的,破碎的轮廓;输出着因破碎而迸发出的噪音。琴弦扫出的音符——这点他最清楚——那些被琴弦扫出的音符放浪于人海,复合了台下纷乱的情绪,终成无规则的轰鸣。“我还是跳起来吧,跳起来就会好受些。”他在现场常常这样暗示自己,“该跳了,快点儿!我的身体有反应了。”跳跃起来后,一切在场的色彩更加迷幻而混沌,他被这失真的世界震得头昏欲裂。所以在每次表演结束,他一定要自己一个人走出来呆着。在河滩那边的酒馆,他就绕着滨河公园散一个钟头的步:在老市区的红街口,他就去广场;这回的演出定在了市郊的迪厅;他第一次来,他找到了一把休息的长椅。

    此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像之前历次演出完成后一样。他让无穷的夜幕占领视线,然后将吸入的噪声与震动一点点消化。“没有比天更纯净的东西了。”他悠悠吐着气。他是那样喜欢天空,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印证了这是个无争的事实,他其实已经把这一事实写入了自传——“没有那些线条的引导,目光变得无欲无求。只是偶然间才会留意月亮亦或恒星;天上的一切都无不在描述一段恰好的距离,天空本身即是神明对和谐的注脚。”

    因此当他听见迪厅门前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低下头观望时。他才发现这座城市,不,应该是任何城市都是一样的萧条;几乎没有任何和谐的元素,处处皆为针锋相对的个性。

    “喂,小黑,今天弹得也不错呀。”鞋匠的儿子晃着胳膊从路里走出来,小康牵着小安的手跟在后面。

    “得了吧,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吉他手又转过去头。

    鞋匠的儿子小跑下了楼梯,到车棚拿电动车的钥匙。小康面对着小安,将后背贴在赤色的扶手上。这是他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事——吉他手侧过身子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粉尘。小康半弓着腰,愣愣地望着不远处银杏树彷徨的枝条,以及地上颤动的影子。这个姿势持续了良久,从他注意到缘街如枯木般腐朽的路灯开始,直至他相信近乎瘫痪的路灯光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在低洼地里;在远方的低地处显得愈陈旧的地方,灯的颜色愈蓝。他方才扭过头,看到面前的小安也在发抖。忽而他感到冷风穿过了他全部的身体,微烫的脸颊此时涩得发痒。他突然间清醒了许多,听清楚背上一遍遍被拍打时的声响。

    “你要不先穿上我的外套?”他问小安。

    “我不是冷,我就是有点儿控住不住。”小安僵硬地抬了抬腿。

    “我开始的时候不应该喝那么快的。你知道吗?那场面太恐怖了。他们一个个端着酒杯过来。我刚开始还能分辨出谁是谁,然后突然有一刹那,他们都戴上面具了。我谁也认不出,只知道一直喝酒。”

    “只要你没受伤就行,只要你没受伤。天啊,我当时看见你趴在那儿,快要被吓死了。”

    “你是为这事才哭的吗?”小康从兜里掏出纸,盖住她脸颊上的泪痕,“你这样真挺难看的。”

    “但你擦不掉它的。”小安垂下眼神盯着鼻尖旁游移的白纸,“不信你可以试一下,除非你很长时间不看我,不然它是掉不了的。当然你根本就不需要拿纸擦,只要你把头转过去一会儿,它自己就没了。”

    “别再主张你自己的理论了。”小康显得漫不经心,“我问你的是你刚刚为什么哭了?怎么回事?”

    “哎呀你别问了!刚刚好多人的哭了”她用手将纸拨到一旁。

    “刚才怎么了?”他问吉他手。后者正摆弄着自己马甲肩口的线头,一副漠然的样子:“说白了我们就是去干活的,我们站在那么亮的地方也看不清这么多人都在怎么玩闹。”他顿了顿,“但看样子你们这次班级聚会弄得有点不太愉快吧。”

    “谁知道呢?反正私下里两三个,三四个处得还是不错的。”小康说。

    小安开始不耐烦地下台阶,往车棚的方向走。她故意加重了脚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颦蹙着朝车棚的方向张望。这种强迫(甚至有点生硬)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引导着小康看向台阶下面——一条长长的浅蓝色弧面,上方均匀地附着着白色曲线。人的影迹,车的灯痕穿梭在弧面之下。如果足够专注的话,能够听得见那里的声响。“可能又是一次无聊的误会。”小康心想,他发觉自己一直凝视着车棚。刚才无意识的状态使他感到害怕,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图形,距离和颜色。但这是一个关于意识问题的复杂现象,他已经准备好等下送小安回家的路上与她讨论;“她一定会感兴趣的。”他转而又考虑起她紧锁着的眉头,“必然是一个无聊的误会,那种最幼稚的,放在电影里最招人嫌的。”他是如此地坚持,并且自信地笃定自己这一代人还没有到真正互生仇怨的时候,“至少我周围的人,学校里的那些人是不会有的。现在普遍存在的苦恼,都是开朗之后回顾起来便能一笔带过的。” “真正的一笔带过。”他重申了一遍,“只消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因为它存在于所有人的认识里。那些敏感词汇带来的都是一致的思维惯性,它们太普通了,真的太普通了。”他就这样在重复之中安下心来。他重新看清了车棚以及车棚前的广场。他觉得十分轻松,因为那些“无聊的误会”仿佛当下用一阵耳语或者一个真诚的拥抱就能被优雅地埋葬。

    小安已经走进了车棚,他意识到自己也该下去了。但可能是突然释怀的心态使得他贸然问吉他手:“你为什么要写歌呢,小黑?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去写戏曲或者剧本?”他并不期望得到什么答复,他只觉得未来几天的日子望眼欲穿。在小黑被这突兀的问题愣住时,他正在想象遗址公园一处颓圮城墙外的鸟鸣。“我这几天要到那里转转。”他想。

    “因为我听得多了,听多了你总是想自己去尝试一下的。”吉他手说,以一种沉闷的腔调。大概他想不到别的什么更有趣的解释。

    “我也特别想试试了,你知道吗?最近我研究了许多插电吉他的音色,自己也没头没尾地编了点曲子。等过年的时候吧,我就好好买一把新的。我真的挺感兴趣迷幻电子呀,朋克呀这些起源史。我也看了一些嬉皮士的电影。”

    “可以的,现在挺多从学校里新兴的乐队都把那段时期视为神迹。”他抬起手,尽量想去阐述些什么,“这就挺奇怪的了。那些big men,越是超过了当时的红线,就越想通过一些手段去表达逾矩的感受。现在的粉丝喜欢听到别人总结他们喜欢的乐队成员呀是瘾君子,是皮条客,是战争年代的武器贩子。现在为什么总是些平平无奇的专辑?因为现在的社会太过安全了。”他抬起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毕竟科学社会主义嘛,对不对?”

    两个人有段时间都不做声。在那间歇期,迪厅门前的两盆杜鹃完成了次日开花的全部准备;一阵忧郁的笛声响了又停;一条田园犬嚷叫着跟在摩托车队的后面消失在广场深处,骑手们把自己裹得很紧,车速偏快。“我可以把所有咒骂写进曲子里然后被被人当作赞歌。”吉他手又说道,“窦唯为什么闭嘴了?那样充满天性的嗓子。”

    鞋匠的儿子从车棚里出来,摇着手机的电筒示意小康下去。他叹口气,拍了拍吉他手的后背。后者轻轻上扬嘴角冲他笑了笑。小康想他应该会在故意终止谈话这件事上怪罪自己,没有什么会比刚才自己的行为更加肤浅了。但那完全是下意识的,是自发的;但这反而又进一步证明了自己处事的轻浮。吉他手可能很早就察觉到了。从打开音乐观念的时候起,他可能就发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倾向不过类似于普罗大众——只知道拎起乐器,理顺嗓子,端出严谨的架势——一点点音符排列的创意,然后便是长久孤芳自赏般类比;一点点着装风格的相似,某天在街心公园驶入超速,在听到交警鸣笛之后愤怒地摔碎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英雄纪念章便是具备所谓朋克精神。然后印章跌撞着滚下高架;道沿上,最高的枝梢上,连续的叶片间,新泥里共同构成完美符合物理学的鲜红色油迹。下来干什么呢?和三四个朋友佯装游行到石拱门前。卷起半袖,露出纹身(一副心电图或是几类肉食动物的素描)进行合照。冲印照片时还要在暗角处染上血色;相片上的面孔是多么耀武扬威……

    “如果他这样想的话,那可真是又一次糟糕的误会。”小康望着走出车棚的女人,“或许他只把我当成初生牛犊,也许太多人和他聊过天,太多场悬而未决的谈话。见怪不怪了,谁知道呢?也许他曾经就是这一类人,在刚接触心动的曲风,开始被它的历史潜移默化地影响到时。也许就在他家里的墙上(噢,不,他现在这么做应该已经不好意思了。)有可能是在抽屉里;就放着街心公园门前的合照,被我猜个正着!也有可能直到现在他身上还保留着那些浮光掠影的陋习。他谱的大多数曲子都默默无闻,这我是清楚的。不过看样子他似乎也并不避讳。”他轻松下来,冲着小安他们招手,开始往坡下走去。但眼前这层叠的台阶令他莫名觉得局促;他于是夸张地张开双臂,跳到侧边的草地上,压着步子向下滑溜。

    酒精又开始隐隐发挥作用,他感到一阵柔和的晕眩;他的步伐变得蹒跚,草坪上留下了曲折的行迹。“他一定会宽容这样的粗鲁。如果是我,哦天啊!要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我面前这样谈起电影,讲他一周至少去四趟资料馆,然后眉飞色舞地赞扬新浪潮。我发誓,啊就算不能完全保证,但我也会努力去视若无睹的。我会口头鼓励他,许诺会帮他预定到资料馆夜场居中的座位。我会宽容这种莽撞的,甚至吃完饭后我便这辈子不会再记得这件事。那他呢?他大概也会和我一样吧。因为面前的人一定程度上契合了自己的曾经而去宽容他,不去当真。就算他有点尖酸,自私自利,这样的做法不也能视为对自己的一种推崇吗?”他不知不觉来到了车棚。鞋匠的儿子正心不在焉地晃着车把。小安靠在自己电动车的后座上,戴好围巾。

    “算了,我也不愿意去想了。可能就在我处心积虑揣测他的态度时,他正想着上帝。”他走到小安旁边,打量着她询问:“在想什么呢?”

    “飘的规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只有停牌前才能打出去白板。”

    “当然是了,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但我遇见过很多特殊情况。我现在猛地给你举不出来。但真的,我已经因为这个输过很多张牌了。虽然我很多次都能抽到替换牌。”

    “你们在这儿还是乖乖打扛次吧。回头带上一个当地人打几轮就差不多明白了。说白了,盲打的话你们一桌人的理解估计也都是半斤八两。”小康骑上了车,车灯投射向前方广场的石柱;疾速般,将原本潜行于石柱底下古老的阴影全部冲刷进蓝夜之中。

    那双没有重量的手再次搭上他的肩。他敏感地察觉到空气的成分开始变得复杂:这透明的四周仿佛来自于一片气息;来自于一位漫步在雨后花园里的人从容的呼吸。关于甘草和花桂,关于凝视时不经意的颤栗。电动车左右轻轻摇晃,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一艘巨型航舰的甲板上震荡。但雨后花园中的一切分明是温和的,柔软间弥漫在整片真实的视线;他自己的身体随着双眼的失神也近乎变得透明;要被轻盈却顽强的气息同化,吸收,成为吞吐间的流体。这似乎是更深处一种本能的挣扎,在甲板上面对汹涌波涛时彷徨着颠簸。但当他努力将目光聚焦在仪表盘上时,他的身体便重新回归结实——四周原来如此空旷,世界仿佛正处于一片喧嚣过后的余静里,无声无息。空气里似有若无地流淌着易碎的叹气。

    “朝前一直走,咱们得过桥。”鞋匠的儿子在前面带路,小安抱住他腰的两侧。

    桥,小安从很远就看见了它。他们傍晚从那里来的时候,鞋匠的儿子曾告诉她桥的下面有一片墓园。现在聚会结束,她知道了一些被埋在里面的人。鞋匠的儿子说墓园里大约有二三百座坟墓,有的坟头前草木繁茂;有的稀稀疏疏,残败荒凉。那里被修理地最好的坟墓来自一位诗人。他的学生每月来一次,按他的意愿控制花草的长势,并将两侧的植被剪到对称。晚春蒲公英漫飞,学生们在石碑旁立一本《圣经》;种子落在页的缝隙间。拜访者在放置好鲜花后,便随机翻开一页为他朗诵一小段经文。“他学生时代读了很多书,然后用整个后半辈子去忘记那些语法。”鞋匠的儿子说,“有时还会有合唱团来,通常是在暑假。他们为整座墓园唱歌。”

    小安凝视着桥,桥的两侧并列着路灯光,朦朦胧胧地浅照入深沉的河水。后者在近午夜时分如此冷寂,静得恍若无力流动。早年的报纸常记录每月在桥上轻生者的姓名,以及沿滨河公园的河堤游玩时失足的人的信息。在这座桥上,还有与之平行的,大约相距三里的新桥上,失意的人常选择破晓前落水。他们激起不易察觉的水花,下坠的声音消融在残垣间,那里总氤氲着雾气。等到天色再稍亮一些,雾气顺着晨曦东移,鸟鸣踯躅其间,那些拿鱼竿的人和背着提琴的人并肩来到河堤。桥上,上班的人群失色地围着那一双皮鞋面面相觑。再后来,治安队收去皮鞋送到大楼里核验。老人三五个坐在码头拉起提琴,船队开始出发去打捞尸体。“尸体一定有些会被埋在墓园里。他们在一个无人的时间留下不甘的烦忧,然后腐烂的身躯被无数人垂怜,无暇的心事继续随河漂远。或者有一些人,当他们不顾一切从栏杆跳出去时,那些秘密其实已经迷失在空中被风携去,没有一点线索。”她想到聚会上站在舞台边缘向台下吐口水的男生,他是她初入校时的同桌。他今晚的头发是湿的,和当年热天午后打完篮球赛时一样;脸庞的棱角也相差无几。他高呼着墓园的事,告知别人他的朋友在两年前的一天于桥头自尽。他本在隔天夜里就有了强烈的预感,但偏偏在那时,他正沉沉地陷入睡眠。后来有人上台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下去,红头发的男男女女开始往他头上浇水。新上台的女声模样斯文,戴着安全的黑框眼镜,身穿偏大的条纹衬衣,打着茶色的领带。她要向所有人讲述自己是如何不断受到启示成为了一名基督教徒。她还想通过这次聚会筹到一些资金用于给兴建教堂捐款。

    “你猜之前掉到河里的风筝有没有被人捡出来?”小康说,她才注意到桥的位置近了不少。

    “我不知道,但我很害怕。”小安感觉身体发冷。此时此刻,那位花园中的人的形象仿佛愈发清晰起来,令人甚至怀疑四周的环境是不是充满了引诱的表象。那一阵一阵清楚的呼吸声关联着脉搏,好似源于一个具体的生灵——是那个在花园里散步的人吗?好像接近却又不完全是。后者只是一个模糊的投影,是空想时随机被附着的造型。小康继续向前骑,内心积攒着繁重的忧郁。他能分明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它们还有余温,它们液化变成水雾。但他的每次呼吸却又带动着一次更遥远,更漫长的起伏。那起伏漫游在整座城市,可能来自于任何一个栏杆背后,一片楼梯往深,一间明廊或暗室里的呼应。他存疑城市中的某处此刻一定在发生一系列玄而又玄的变化,就像星球公转至特定的轨道形成的引力场——宇宙凭此得到召唤,那雨后花园的天空闪耀着银河的轮廓。

    “我感觉河水好像静止了,河里的一切都不能继续流动了,河里的东西……”小安极小声地讲,“那些无生命的东西:靴子、钱包、衬衫还有水彩画。”

    “噢不会的,等下我们到桥上去你就会看到水还是一直在流动的,水怎么可能不流呢?”

    “到桥上去……”

    他们向彼此说话,但又感觉自己的词语会随即被风淹没,于是他们默契地不再交流;所有发生在风中的谈话似乎冥冥中皆注定了转瞬即逝。小康继续感知他的呼吸。小安则莫名想到了“未若柳絮因风起”,继而她又开始注意起那位墓园中的诗人,她还不知道他的国籍。鞋匠的儿子来的时候对她说诗人念学阶段看了很多书,然后用整个后半生去忘记语法;到最后他的词句已无人能习得,但他的学生还是虔诚的将他的遗作刻在墓碑上。她顺着桥的方向延伸着视线,最后停在了深蓝色的夜空和道路的边界。“能用新的词句描述天空吗?”小安想。寥落的猎户星系散发着脆弱的光线,北斗星座的范围里现在只能望见四颗。她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关于那穹顶之上纯净的压迫力,包容着蕴藏任何情绪的目光,然后平等地分配它的特质——为什么一代又一代人关于它的看法如此统一呢?为什么一片偌大的深蓝里稀松地闪烁着几处光亮就是浩瀚呢?如果我写一篇描述幽怨和混乱的文章;通篇一律为粗俗的字眼,有人能知道我其实是在暗写天空吗?或是,他们知道我的灵感其实来自我抬头所见吗——哦,他说他竭力忘掉语法,忘记所有表达,那么陌生的事物似乎也只能在轮回往复中构筑相似的认知。但如果他所谓的“表述重生”仅仅是在短暂的诗句里挪用一些故意歪曲的,招人耳目的修辞或理念;那这似乎比那些极致的赞扬,不假思索近乎原始地生搬硬套更加廉价。但这或许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没有人能重新组建语法,重建意味着要对抗所有成型的描述,而后者早已被寄托了人间所有的连结。从婴幼童年到千秋万岁,没有语法便没有材料。一个真正抛弃语法的人(只是假设)甚至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时序的规律在他的思维中不过只是梦呓与碎语。但灵感这个东西也确实神奇,我因为看到了天空才想到去写一篇充斥幽暗,表达混乱的文章;其中的因果不可名状,无从言说。但倘若我刚刚一直凝视的是这座桥呢?或许,不,是我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桥有自己的形象,有作为物质自己独特的表征。如果我一直盯着桥发呆的话,我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我甚至会陷入它的形象之下而永远无法看透。那么不如尝试一下?盯着桥看,提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我会想到什么呢?一直看着它,看着桥柱。哦,天啊,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那些丧命于此的人。桥栏呢?如果一直看着那些桅杆般的桥栏,我会想随即到滑翔伞的迫降。一个孤零零的人,在一片极简的天地间迫降,如同素描。哦不,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无争的道理——那个滑翔的人并不是完全由桥栏产生的,而是和桥柱,和天空的复合。等到我再随便看个什么东西,一辆单车,那座河滩边上的灯塔,它们产生的联想也必定有桥栏的共谋。如果认定这个常识,那么在类似完成那篇描述幽怨的文章这样的想法成型时,在我的视野被天空沉浸前,我又都曾领略过什么呢?他的衣领(她看向小康),幽暗的道沿,深邃的巷道,五六个岔路口,永恒的红绿灯;再远一些?舞台,笑声,一个个被蛋糕砸中的脸,来时向晚的黄昏……再远一些呢,关于四年前的沙漠,六年前的海滨,童年一遍遍迷路的泰国夜市,不断翻新的小学大门……诸如此类,似乎构成我现在一切想法的竟是些无数藏在印象中的场面,而这些,所有的这些印象却又如此隐秘,它们从来不会被事无巨细地研究,被专属的段落描述。它们只是在“无限”所留下的庞然阴影中安之若素地沉淀,回到原初的形态,回归成一个现象。在恰当的时机,它们自由排组,三五成群地于陌异的光线里显现;无比真诚地带动着思维惯性,让我形成新的联想去理解新的现象。这样看来,也许唯有名词才是真正的形容词,它形容了一切对它的形容。同时它不断繁衍着新的词汇,它让那些漫天飘零,孤寂晦涩的暗语落叶归根。

    小安为自己得到的理论而感到兴奋。他们已经快要上桥,午夜的道路是如此沉重而深倦。当她将注意力放在无数组成柏油路的细小颗粒上时,她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鞋匠的儿子已经不见了。

    “他不和我们一起过桥吗?”她问小康。

    “他?他刚刚从桥旁边的辅路下到河堤了。他骑得很快,我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去。”

                                           —— 2022.02.26

  • |魏伯阳

    当他发觉这条连通旧市区和河滩的主干道在夜里是如此静谧时,他正走向站台。

    他本可以多在酒吧逗留些时候的,那一大束香草伏特加才端上来没多久。服务生刚轮起晚班,几个人借着暧昧的光线收集下午赌球掉落的骰子——他也提意帮着找,他衬衫的扣子刚好滚到了榻榻米下。他和她一起推走榻榻米,发现落灰的平面内落满马赛笔涂抹的号码。他拨通了最明显的那个,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中年人接了电话,询问他是否是家具城的人。他说自己在酒厅的地上看到这串数字,电话那头的男人咂咂嘴,能听清胡茬的分明。随后通话陷入沉默,她拿过手机咨询北方人的生日。她已经熟练记忆了不同日期出生的人各自的优势,并曾对他信誓旦旦打保票说这与星座无关,而是此刻地球与太阳,包括其他各行星所分布的自然位置赋予的灵性。她曾在和家人的一次出游时,站在一所教授闽南话的语言学校门口,给那些蹦跳着涌出的小孩们分析未来的可能。她不只局现在造化和天赋,同样会触及犯罪和死亡。她对着一位伊斯坦布尔的交换生说,你会在二十岁时因强奸自己的表妹而逃去东南亚;也摸着本地双胞胎姐妹的头说,你俩会在三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周,意外死在火场里。然后伸出手,示意两个小人需各自支付三元——她算命的规矩;姑且把这种对命途的草草概括当作“算命”来看。不过她从来都是只询问出生时间,具体到时期是必然,如果能再精确到时辰的话便更好不过,又给了她更多能综合的材料。

    但这次她没能成功得到北方人的生日信息,也就无法创造有趣的话题。对方知道她也不是家居城的人后,就挂断了电话。她喝了口淡淡的香薰茶,将手机还给他。他本可以再尝试些其它号码的,那里至少罗列了二十组数字。他可以假装成家具城的人。但他突然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还没有细致浏览,他便已经拾起扣子,复原了榻榻米。

    “嘿,我们应该再拨一个压着板砖线的电话,一般只有重要事情时才会这么干。”她说。

    “你有什么依据?”他发音含糊,费力拉扯着用葱花包住的肉串。

    “我有预感。哦,你得知道,很多人们遗留在环境中的东西都是带着情绪的。”

    “得了吧,又是通时课放的哪部蠢电影?”

    “你又忘掉广场的事了吗?”

    “后来我越来越感觉那就是一个笨拙的视觉玩笑。”

    她看着他,喝了一口淡淡的香薰茶。服务生端来一大束香草伏特加,从酒柜上拿了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点燃伏特加最上面小盆里的干冰。他看向服务生,终于扯掉了那根签子上最后一块肉,孜然和辣椒粉拥挤在嘴角。他拿舌头努力舔了舔,又在嘴唇上遗留下了葱花。她望着烟。他们都在想年龄更小些的时候,两家人到秦淮河出游。在结着红灯笼的拱形门前,他们对着广场。她教他如何利用双眼不断变焦,对准那些飘渺的群山;他直直地望向远处连绵的黑影,直到黑影开始颤抖,强大的压迫力把他向前拉扯。她又让他对准跳舞的老人,对准迎面的灯笼,对准红光的残影,盯住河岸。来自河岸尽头的人,拥抱的人,嬉笑的成人,嬉笑的孩子,人拉住的狗,狗拽动着主人,狗渐渐隐没在商铺的阴影下;对准起伏的商铺,沿着错综的路径,对准商铺的起伏;对准昏沉的天空,沉甸地如同要下坠,惊起彷徨的鸟,鸟掠过池塘里的天鹅,弥散开律动的涟漪,和贴着水面飞来的石块相消;向上对准夜色,向远对准夜色,对准寂寞的大门,对准夜色中她上翘的头发,然后听见混合着不安与愉悦的风声——她帮他领略空间,感知广场的轮廓。

    “怎么样?”最后她捂住他的眼睛。

    他感到眼前一片眩晕,眩晕带来片刻的安宁。

    “挺好的。”他不知该怎么表达,“我以后肯定记得自己来过这儿。”

    “这才是旅行的真谛。”她凑到耳边,“你的妈妈一直在照相,我爸妈把我看得死死的,不让乱跑。舅舅总喜欢讲这讲那的。”

    “他们都失去了一次这种机会……”她顿了顿,“感知景深镜头的机会。”

    他知道她是从电影里学到的,但她却从不相信摄影机,她无法沉浸到大多数电影中。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秘密告诉阿姨?”

    “妈妈可不会认真听,阿婆一句话就把她打断了。而且他们的眼睛可不比我们灵活。”

    站在风里,她在那儿拂着头发,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感性和算计。他想说些什么,但他又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她都不会当真。她太轻盈了,不只因为风和长发;她真的很瘦,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一直到现在他都怎么认为。那天她和她的朋友掰手腕,完事儿后坐在三尺高的秋千上。他全程心里都动荡不安,预料会突然出现什么未知的事物将她带走。

    他看着她,充满深情地说:

    “哦小天使,那怎么可能只是个视觉玩笑呢?”

    “我知道,你当时吃惊的表情可骗不了我。”

    “也不是,小时候觉得吃惊的事长大后便不以为然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他总想和她辩论,他感觉她把自己理解得太简单了。但他又觉得不是时候,因为自己确实该走了。

    “当然这并不包含南京的那回经历。”他加了句自己满意的话。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吃惊过了,而长大后你见到的,又是一模一样,毫无新意的情况。”她回答了前半句,他知道她只会回答前半句。

    “怎么可能会有一模一样,毫无新意的情况?”

    “怎么不可能呢。联欢晚会呀,电视剧的细节呀,省级联考呀……”

    “这怎么能算一模一样呢?就拿联欢晚会说,它的节目怎么可能年年一样呢?”

    “我只是说节目的形式。”

    “那就不能称作一模一样呀,而且现在歌舞的形式明显更多了,流行的分叉越来越多。”

    “好吧,但我小时候不会因为倒计时激动,现在却激动得不行。”

    “这可不符合我们的讨论范畴,虽然这样的例子也不少。”

    “哎呀,我只是说一下而已。而且我可以说清楚这种现象的原因。你只能把你发现的那种现象简单地作为一个道理。”

    “谁说我解释不清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长大以后就不以为然了。因为你见多识广了?”

    “因为我能把那些让我激动的事情的内部联系看开了,我学会了运用与归纳。”

    “你为什么可以把内部联系看开?”

    “因为我见的很多大同小异的情况。”

    “这难道不是见多识广吗?”

    “那这当然也不能算成一模一样的情况呀,其中还有推理的成分。应该是不同层面上情况的累加。我把前一种情况产生的分析手段运用到新的情况里,产生新的分析思路……”他越解释越费力,并且竟然质疑起自己的逻辑。他开始谨慎回顾自己在哪里被她误导了。

    “所以呀,见’多’嘛,什么是见多?”

    “可你之前还一直在说什么’一模一样,毫无新意’。”

    “哦老天,语境已经变了。”

    她的朋友喝光了香薰茶,杯底沉淀在透明的桌檐上铺开紫色的纹路。一圈一圈被柔顺的镁光灯放大,蔓延上墙皮。后来紫色在阴影中悄然褪去,变成黑与白的交错,潜行在古朴的墙面上。最终倒映在顶部水管欲坠的水珠里,水珠里的颜色梦幻地旋转起来,那滴水珠摇曳了一阵,落在她朋友身旁男人的裤腿之间。

    男人醉醺醺地歪在漫天飘浮的光晕里,招呼周围的人过来打小姐牌。

    她的朋友拉紧她的裤腰,她表情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该打牌了亲爱的,又会出现很多有趣的事,快来吧。”她握住身后的手腕,嬉闹着上下摆动,“不过如果你依然纠结关于’一模一样’的情况,我倒想到一个更加契合的。”

    “什么?拜托可千万别是食物一类。”

    “不,是过山车。或者一切类似的游乐场设施。”

    “哦天啊,你不会对过山车不以为然了吧,这种生理上的感官最好还是另当别论。”

    “也对。”她歪头眨了眨眼,这使他开心到不行。显然,他们都看轻了谈话的内容。此刻酒场朦胧的节奏才被彰显,他开始享受这种惬意的氛围;他甚至认定,此时没有什么言语能让他们之间再次变得严肃,没有什么问题是必须被即刻解释明白的。这才是真正的长夜,关于漫不经心的霓虹;他正安居于一处稳定的室内,不用再费什么心思,只需畅快地饮酒,留意手中的扑克。不远处台子上,乐队正演奏民谣,乐队赞美着市中心的激情,低吟酒吧的历史,为这本来只有二十平米的腊肠铺子谱写的叙事诗。台子周围,越来越多人脱掉衬衣,人们一轮又一轮端起酒杯,交换位置,原本相离很远的青年互相搂住肩膀,饶有趣味地观赏灯红深处身影在缠绵,然后越来越多人开始跟随旋律摇摆。长夜的环境已被涌动的喧闹和繁华布置妥当。

    “这他妈的就是归宿啊!”他拍着朋友的肩。

    他忽然对自己将要离开感到有些失落。他明明可以周末的晚上再把朋友们约出来,可以换另一家酒吧;体育馆傍湖林子里的那家。他初中的伙计在里面做临时驻唱,虽然每晚只能唱一个小时,但薪水也够图乐的了。那个伙计一定会攒钱去买四排管的哈雷,到了暑假,就天天骑着宝贝到遗址城钓鱼。钓出的一箩筐鲶鱼也可以在市场上卖个好价格。或许挑一个明媚的工作日,那个伙计会故意把摩托停在棚子里,而坐上发了霉似的公交去遗址城,只为体验另一种途径。但这些事情在此时变得十分次要,他只觉得如果周末能去的话,驻唱一定会在台子正下面为他保留一排好卡座。他可以坐在台下,朝光束闪烁的方向呐喊着危险的未来,满足一切幻想的未来。他还可以叫她,如果今晚她没有玩得太生气的话——她总是输在“逢七过”上,还有一些劝酒绕口令。不过她倒挺乐意当“小姐”的,她欢喜别人被罚酒时忘记要求她陪酒的幸运时刻,也热衷于看到别人后悔的神态。不过他如果叫她来的话,就必须赶在午夜前把她送回家。他绝不同意新的一天来临时,看见她正踩着稀碎的光线,迷迷糊糊同一些陌生人共舞。

    “我要走了,亲爱的船长。”他俯身对朋友说。

    “哦?你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是我妈,她发信息说自己在老家那边的蛋糕店买面包。”

    “你老家?那个胡同还没拆哩?”

    “早拆了,但后面那条小街还和之前差不多。除了理发店搬到新区了。”

    “不等喝点熊猫再走吗?”

    “下次吧,等着周末我在湖那边的贰麻定个位置。”

    “行,那你给你哥说一声。”

    他披上夹克,把打火机用力往裤兜里按了按。他掀开卫衣,皮带上的晶块反着锃亮的光。他盯着皮带,又将卫衣盖上,朝昏沉的角落里说:

    “哥,先走了啊。”

    他找到狭长的墙壁,贴着墙壁去往大门,沿旋转门朝天桥的方向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喊小了,或许没什么人听见,不过只要周末再约出来就好了。他会在那一天的下午好好睡一觉,吃些煮熟的鹰嘴豆;这种东西仿佛能催眠一样,经常让他昏睡,昏睡时产生坍塌感。好像意识发生断层,睡觉变成了其它什么劳累的任务。但他确定午睡之后,晚上就会有充沛的精力。虽然他有些惧怕那种坍塌的感觉,严重时耳朵也会如下坠般爆裂轰鸣。但母亲总会倒些冷水放到床头柜上;只要他午休,母亲都会在床头柜上放一小杯冷水。他喝了之后便十分清醒;高中时候就是这样,晚上的考试他一直状态不错,没有因为困倦感而出现岔子。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整点;母亲约他十点去站台等末班车回家。他该带上刚才单点的鸡米花,不过母亲也应该吃过饭了,去吃了小街路头那家的煲仔饭。她常一个人去吃,然后先把锅底烧糊的焦米吃完,上面的肉她便吃不了多少。还有从旧市区往新区修的新路他还没走过,她应该也没有。她习惯走石桥的老路,不过现在石桥不怎么过车了,那真令人糟心。黄昏时候,桥上总来往渔夫和矿厂的人;以及清洁工,摆动的手里常提着一筐落叶和死耗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车里的人,晃悠着往河滩边走。从石桥到河滩的空间中,空气里由民工嚼着的烟草和槟榔味儿慢慢过度到极咸的鱼腥。他的记忆里储存着一些流动的面孔,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但眼神都向着河滩,河滩上早已废弃的灯塔旅馆,停工的灯塔和混浊的海鲜市场。

    想着想着,他感觉面前的人,天桥下的车群,楼梯口的消防栓子,天桥尽头的两架电梯,仿真马车……一切复杂的情景包括情景之上的天空都变得具体起来,他放快了步子。

    —— 2021.02.22

  • |魏伯阳

    当我从厚重的方阵中被单独叫出练习动作,站在傍晚蕴凝着珠水的草坪上。我忽地迫切渴望回到排列在远处那深色的团状阴影中,并不是回去就能做什么,就能做得多好;我只是想,回去。

    ————题记

    愿意记一篇有关军训的文章,首先是于它在过往的时段。

    每场升学,都该会有一次军训的安排。说准确些,那是在你已决意忘掉从前熟悉的环境,却仍没准备好接纳陌生人事的间期,是空白段。你被要求穿上军装,别起校徽,进行各样拉练,呐喊;行一周的军旅。夜晚闭上眼,你该发现现实也不过如此,四方漆黑萧然,迷茫而无措。一些新的面孔生得使人慌乱,拥挤的正午食堂涌来黝黑脸庞,直勾勾地盯着你;你当然认得它的主人,你们昨天还商量过班级未来管理的规划。但现在只是眼神匆匆交汇几下,彼此无话。当一个人快步返回寝舍的途中,你不住地瞥向身旁——夜跑者会说笑,篮球生会流汗,情侣会挽手。在曾经那片差不多的地方你可是很少注视路人。你也漫游校园,但当时校园已然同你相融一体,角落也珍藏情绪。现在的所有人来人往,学院楼鳞次栉比似都突然无关起来。你目光藏着不安,索性闭上眼,发现漆黑的无际和周围也没什么不同。

    你依赖起教官的号令,即使声音中没有动人的关怀,却是这空白时空中唯一实在的讯息;实在得踏实。如从新雨软绵的沙子地行至艳阳铺散的柏油砖路上。你喊得很大声,手臂完全甩开,拇指压紧食指的二关节压出血痕。迷雾中出现光的行迹,你甚至想到以前的朋友分别时互相祝福;想到上一次军训自己还没有没有完全变声。你有了更强烈的冲动,嗓子发干,嘴唇打着抖。

    当又一段学业作结,好友间唏嘘拥抱,相继在毕业册上留言。该发现对每个人最初的印象,大概都是澄澈天空下,衣着军装昂立的一道背影,挺拔在清风中;风吹动远山的树林。我常以为,这时就会明白刚迈进此地时,那些终将成为安逸的惶恐。我们忽视了安逸的必然,因而惶恐。朋友谈论起几年前那飘浮的不安该是怎样的一种构思,于疏离的个体间存生集体的坚硬。无论谁与谁大呼相见恨晚;谁与谁在短暂天数里已生了间隙;谁与谁形成迎面时相互点头示意的默契;谁正尽力知道谁的名字,在约定组成的营连中,人们都回到一种纯而又纯的状态。只允许教令与执行的互动,战兢的忐忑消解在完整而久恒的互动里。迷彩绿即保护色,方阵即壁垒。人们被要求收回个性,获得的补偿是集体在引领。引往哪儿去?确是只管跟紧就好。引领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对岸的选择;而是对岸的靠近。它向客人坦诚,一定会有一场对岸的遇见,它不会丢失。它就在你的意识深处,不经意呼唤的回响声必定在不经意的凝望中显现。在那些“不经意”连接成的缕缕轻盈中,恒有长久而稳固的精神存在。它常是一种感召,在我们随感召前行时,它成为路途。不论心思对四周如何抗拒,四周落至怎样的荒芜;它就是远处墟间扶摇而上的烟的款款青袅;一只停泊叶梢的麻雀,叽喳奏鸣中的安之若素。

    如此说到底,军训的本质还是一次“学习”,契合学生的价值。表观上,为领略部队文化,掌握些特殊的技能。向深发掘,我以为大概是在解构集体的内涵,在不断参与和反思中发现集体同个体的作用关系。两者绝非简单的集合,甚至对应两类截然不同的思路。集体时常是一种“状态”,而个体则是“状态”的具象。个体往往承载着另一些人对这一群体所期待的意义。如同士兵之于学生,我们默认他们纪律严明,血性坚韧,他们亦以时刻的举止特征回应这种默认。这批眼下训话的教官们和上月电台里受检阅兵的军团有怎样的区别?不过都是国家的军人。一样地齐步行走,敬礼礼毕,七步收束着装,然后静默伫立;在营地的篝火旁兴致拉歌,小伙子高喊:“来一个,来一个,班长来一个!”“机关枪,三条腿,打得对面张不开嘴!”“我的心,在等待。叫你唱,你就唱……”势气且朦胧的言语熙攘在空中,交融于火的烟雾里,源源盘踞而上,似是不息不止。如同学生之于士兵,他们认定对作风的拨正,姿势的操练是学业进程的一环。因此他们传授,学者理应牢记并揣摩;我们一直在揣摩,从步入幼稚园那刻便不息不止。

    那么集体又为个体带来了什么?这就关联到前面的提及。一个集体的成立即证明一系列“逃避”的完成。人心向异,莫衷一是,具体的归纳想必是数页稿纸也论不清的。只是应该明白,人们在被迫面对一些不情愿的事情时,比起轰烈着根除,其实更寄希悄然中回避;倾心时序的造化(当然,时序也的确有它的造化)。集体就是潜藏着这样不能言,不能言明的意识共识。那么,集体形成的原理是否就是恐惧?因为人类恐惧的本能而本能地相互靠近?恐惧真真正正被过滤掉万千它所依附的情形,只剩下它的本身,集体的状态就是恐惧本身的统领与迷魂?这离题太远亦怕有失偏额,还是不总结了罢。

    如此,学生和士兵既属两个分立的集体;承载不同的意义,寻求不同的回避。称所谓“学生军人”“军人学生”实在是谬误至极。教官匍匐在草坪施展战术表演,引起掌声潮潮;分列式结束,团长庄重宣布班级的名次和评分都含蓄印证着这点。正如惠特曼所言:“军人是一种至上的符号”,你穿上军服,脚踏迷彩靴,扎绑辫子,双目聚精而深远;你的赤诚,究竟源自军服的重担还是教官的引领?答案含在自我精神的描述里,你也有自己的符号。

    —— 2020.09.25

  • |魏伯阳

    当主刀的女医生哇的叫出声时,他就知道自己失了明。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次,他都准备好了。已把家里尽量收拾地规律些,买了拐杖。关于电影的杂志被摞好放在高处,水壶搁在壁灶上,他不想打碎那顶贵的壶。洗漱台从左到右依次是洗发水、牙缸、肥皂、香皂;其余的瓶子都送给下楼刚添日耳曼人的两口子。冰箱里塞满了矿泉水,面包和生馒头,箱盖上有吸管和手套。柜子上下摆着醋、榨菜坛子、糖盐罐。他都已经收拾好了。

    此时他再次打算着家中的细节。同时他又留了神,他预感医生会同他说些什么。一些超越常规的问候和嘱托,更贴近生活的言语。

    哦,究竟是安慰我这疾病的眼睛还是谈论胸口别着的钢笔?就算抱怨一下家里孩子上学的经费问题也是极好的。他甚至象征似的皱了皱眉。

    但手术室在那声尖叫后就达到良久的安静,静得像他刚进来时;坐在蓝色铁板上换鞋,护士给他戴上防尘帽。他发现手术室的一切都是蓝的,虽然视线还是能将其层次的区别开,但它们总归都是蓝色。门柜,墙漆,悬顶的壁画,特别是纯净的地板,像家乡的塞比河。在由地板铺成的走廊尽头,两三台仪器滴滴地响着,似塞比河冬天结冰的声音;不过更精确一些。他换好鞋起身,护士又为他戴上口罩,牵着他朝里走。他索性闭上眼,回忆家中的细节,去年和乔治在公园散步的细节。他听不到脚步声,甚至感觉不到行走。他设想一个人如果故作奔跑的状态随松软的沙坡下滑 ,那他能不能算作奔跑?如果坡崖太陡,那位奔跑者死了呢?那么他的灵魂大概会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的“安静”是一种辽远的声响——滴,滴,滴,滴……

    手术室较之前更静了,仪器被断了电。

    周围的事物以及它们关系到的事情都安息着,包括夹着他眼睛的铁架子——那一定使他的眼睛非常滑稽。若把此时的情形用摄影机记录下来,他确信观众一定不会注意到那台铁架子的——它是如此普通,已被安息在静默的空气里。他们只会关心一对偌大而怪异的跳烁物体,或许还会恶心的张大嘴,露出口水浸润的爆米棒子。但他很快就欣慰地意识到并没有摄影机,他在这方面总是很敏感。哦,该死,真该死!快同我说些什么。关于上学的经费,关于楼梯上走过那个人的领带牌子。他一脸阴险,流露出滑腻的香水味,古龙?我敢打赌那香水一定是偷他成功的弟弟的。看他走路甩臂的样子多得意啊,那瓶所剩无几的香水一定让他自负起来。哦,我的医生,快告诉我那个人的来历,患了什么病情?啊,勇敢的自我,你已经勇敢地发现自己已经瞎了,你很有反思精神。那你改想清楚知道这些能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深沉一点?像个老练的斗牛士。别丢弃眼睛,开始总关注耳朵得来的消息,它们可没那么高贵。

    此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光的残影。盘旋着纠缠在一起,形成棱形的花瓣;在双眼构成的漆黑区域间浮动。这竟使他存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失了明。或许还有一点美好的几率?他重新打量起自己的怪病,他第一次发现这恼人的东西是在某个午后。他靠在向窗的长椅上,正读着报纸上一篇辩证环境的文章。那位英国作者认为,反映在外部的环境是个人主观经验和强烈的客观意志相平衡的产物。眼睛既是吸收器,吸收客观事物的信息,也能投射出主体的聚像意识。杰出的作者相信自己找到一条关联生理学,心理学,哲学的捷径。在文章最后,他写到:“倘若你很谨慎,并对自己房间的装置报忠诚的态度。那就不妨在你心境不同的午后,抬头看看太阳。”

    他抬头看向太阳。

    他闭上眼,太阳的轮廓被精巧地保留下来。除了失去实在的颜色,一切都还原地恰好。但等他再睁开眼时,四周皆为漆黑,可怖的黑色;像没有月光的夜晚,捉迷藏躲进被窝深处的孩子所见的。太阳的轮廓逐渐消逝,化成棱形的花瓣,在昏暗的密室中弹射。又过了一段时间,视野里布满腥红。

    “你该知道那真够吓人的,海莲娜整整照顾了我三天。天啊,红色和黑色合成一种前所未见的颜色。老兄,压得你喘不过气。”他散步时对乔治说。

    “你该去医院看看,还有,以后避开报纸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刊位。”

    “或许你确实的对的。”他扭头望向公园的景致。覆水的山丘上不时回荡耀眼的光束。走近些,该发现那丛丛叶片上挂满了圣洁的珠露。一滴一滴有节律地下坠。每颗于空中的珠子表面,都能完整地漾映出远方的塞比河。那里还有几位绅士在打高尔夫;一个拿着狗链,失声痛哭的小孩;一对母女在刚搭好的沙堡前合影,女孩想踩进石垒围成的院子里被母亲拦下。云层执意朝河水最蓝的地方飘转,一直飘到自己变至透明,被水珠所忽视。

    青灰的石沿上,躺着熟睡的老人,手头的鱼竿剧烈抖动几下都没有把他吵醒。一旁织衣服的女人不情愿的起身将鱼从钩里取走,又扔进河里。溅起细微的水花,融进蓝色的涟漪。他开始想象医院的景象,他该如何说明自己的病情?他认真思索着,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先含蓄一些:

    “亲爱的护士长,不知您能否描述一下失明前具体的前兆?”

    护士长呢?她大概是名穿白褂的年轻女孩,就像海莲娜杜读大学那会儿,白净的脸庞零星散落着几个因贪吃零食长出的痘子。她会回答什么?

    “哦,这位先生。在治疗前我想还是不应该谈论这种问题。如果确实出现风险,并且您还能够接受的话,欢迎治疗后您来向我描述。”

    这终于引出了他早就编好的故事。他早就愿意向别人大方地讲述自己的病症。但他又不想过于直白了,直白地让听者迅速丧失乐趣。比如乔治现在,已经舒心地靠在槐树的林荫下研究起晚上的酒水生意。他于是开始构思场景,像电影那样含蓄一些。他最终把主人公定成一对情侣。他们正一齐漫步在安纳西七月傍晚的海滩,交流着上午布置的学业和下午那部讲述巴黎的电影。

    男生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闭上眼。

    女生想牵手时发现伴侣不在,她也停下,温柔地转过头。

    “你在做什么,亲爱的?”

    “嘘……我在专心为你挑一束七色花,是那种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棱形花瓣。”

    “那你怎么能看见呢?你又没有睡着。”

    男生抿抿嘴,不再说话。

    女生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凝望着深邃的海面,重新绑起辫子。

    一盏忽明忽暗的炬火,在远处跟随海风摇曳。那是根年迈的烛芯,时而剧烈的射出些火星,时而幽幽地荡泊。烛台被背后沉甸甸的黑松林映得朦胧;只剩一舀团火,在上空清白着不息,如同尤卡坦州传说的精灵。 当然,那个海滩上的男生不一定是他,那个女生也不一定是海莲娜。只是这故事他早已经编好了,他早有准备。

    —— 2020.09.04

  • 主路杂记

    |魏伯阳

    学校门前东西向的主路是学校最长的路,从国际部一直通向后操场。路面铺着沥青,艳阳天气,常蕴存起热色的粼粼波纹。食堂帮工的孩子赤着膀子,在主路上狂奔着。手里甩动印上灰蒙图案的气球或大红色的翠玉珠。似把路道跑宽了。混起铁围墙外若有无的卖菜叫喊;卡车胎轮费神摩擦檐棱的瑟的凄厉;施工队操纵摆锤机的震鸣。这道路便不能避免地宽敞起来,愈发深长悠远起来。帮工孩子跑太远,就不像在跑了;而是顺着热浪渐渐漾开漫涌。一直没向主路尽头。那处的光线似最剧烈,把所谓“尽头”晃得朦胧。烈光一点点铺陈,路面也跟着颤摆。当视野琐碎开始暧昧,又常会有一阵闷风刺激你的肌肤;拂过面颊,把树叶刮得聒噪,刺激你的听觉。四周一切又重新实在,提醒着行路人那绝非海市奇景。

    学生在主路上漫步的稀少。就算是新雨后的晚课段,风朗月明,气候清爽,乖巧地沿其自南北方向走路的人也不是太多。其实,只要没有孩子的跑动,主路的横向一般都是窄的;窄到学生们大抵都能轻松跨过。经历跨越主路的人不约相同地必怀有两种心绪。一来是周六下午放学,闲时倚着教学楼的杆栏就察清了校外的车流。层层凝滞地机械群体中,总有那么的唯一在此时此刻承载起耀眼的乡愁。那是怎样的,荡彻的不期而至,不期之中深情的连结。待每一个寻觅到独属的那根细线,就彼此自言语般问候起:

    “我要走了,总算该走了,你准备怎地走?”

    无论得到回复尔尔,还是得到对方仍凭槛远眺,寻觅乡思的静默示意。他都终将被那细线牵引去了。踏出升旗广场,跨过主路,消失到那眺望者的视线中去了。

    二来是周天下午返校,升旗广场前又竖起硕大黑板,强调新周的进度告示。如若运气交好,还会遇上周测的排名公布。学生扛着背包,跨过主路,嘈杂着在黑板前团圆,呼吸急促。温度湿冷的晚冬,就塑造了一层薄雾的屏障。黏着雾珠的人从里浸出,流着汗的人趁机只身挤进去。雾团由此缩距又伸胀,舒缓地散向高处,和食堂的油烟气浑成一场。

    我以为这主路是该长久地孤寂下去了。确想无人曾在意过路边偶有凸起的青岩块;错落有致的泥泞槽;盘区的,瘦小野草野花;夹有氤氲潮气的颗粒。我以为那路早已成了斑驳的勾堑,不再是寻常的行走之处。它故只准许你匆忙掠去,昭示心绪的圆满,时序的完成。若你非得突发奇想,期盼课下到那里走一遭,光顾些陌生景色。它大概会阻乱你的计划;凡用一些人事,一些眼神。让你悄然深省,然后悟出身份的悻兀,客居的彷徨——你终是需返回的。

    那是在施工队集体进校前后,空气里携有烟香刺鼻。他们刚要给孔夫子建先生像,捎带为外教师住的西洋楼顶上一架彩风车。彩风车是工头的主意;把铜像剩的些漆料凝固了,凿六个镰刀模子。夫子多余的胸骨当作支架,比着整削头部的机器制成一个大轮盘。

    我们本是议程中午返宿舍前去看风车的。吃罢饭就兴致地从主路往外教楼。怎料想风车的样式甚为无趣;“六彩”都似沾上了浓烈的暗的点缀,淡然无光泽。如春末自梢头垂下的树浆,粘腻而生厌;三伏天流洒的怏雨,绵柔少些生气。起风时,斯拉拉地扭捏几下;比起公园大红大紫堆砌的俗套摆轮,亦缺些赏玩性。但却不能否认它的艺术呈现,大约缓和了些洋式建筑扎根在东方平整,规矩,方正处境里的不合宜。带来奇特的古朴味,仿佛那楼里到底蕴藏些传承的学术;风车声响里让人想象其中师道先生的志趣。可这也大概不必再说是工头的主意了。

    霎时,我又发觉出悬顶的日光,蔓延在主路铺开。紧接着是烟草的味道,从主路飘来。一位散文家曾吃惊起笔:“阳光定担负有些魔幻的责任,要把隐晦的讯息翻译成异常明晰的困惑……”。只是他转而又将这“困惑”归结为一种颇具颓废色彩的求知性;这便是另一层哲思境界了。单按照着现在,困惑的景致已真切地生存起来:譬如那烟草苦呛的气味,分明变成了空中浮动的缕缕细丝,不夸张地能称算为“异常的明晰”;譬如那主路道檐上坐着的三个民工,操口乡音腔大声叫喊着议论。身子却安稳不动,静如山峦。

    中间的是脱去衣服,肤色黑红,若一尊泥像。另有一位小说家描绘了一个白人姑娘,不能收拾地爱上了自己家雇租的黑奴。他把黑奴身上的颜色比喻成“夏末的夜晚,沙漠流着白沙的夜晚,浅月盈亮的河滩前,萃出嫩露水的高粱地……”。那么此时左边的工人,大约就是高粱地般的颜色;汗液又大可充当水珠,更多了些神韵。他讲着话,无何前兆地摒尽力量啐出口痰。最右边的怪笑一声,拿起铁锹拍打后背。

    主路两侧又开始特别地宽敞起来,我便不再断言必经什么帮工的孩子才会如此如此。大概只是原因拖车压开了两旁的杂草,让道路理解为有意去扩张的躁动。亦或又是阳光,又是挚诚的灿烂;来得飘逸弥蒙,是一切错觉的元凶。我们顺着主路返寝,同三块静默的人像相近。

    他们停下议论,转头盯着这边。我们一直望着他们。

    一个深邃的洞口,惬意地哼着调子。门前卧只黑狗;不,只是眼睛瞪得浑圆的人伏在地里。双手摊在面前,施舍似的捧着亮颜色土块。那人的脊梁,他的脊梁,争相向洞深蜿蜒。一条瘦骨嶙峋的长廊;愈发黑,就愈笃定有路。上面多少人往来,鳞次栉比的脚印,必是条耐走的路。

    第二件记忆中常青的事是拖了同辈的福音。再分仔细些,是晚一届的同校生;再细致些,是年纪校长督监创办的国学班的七个国学士。其有两对正谈着恋爱,余下的三位全是男生。他们晚课后会常在主路上散步,主路待他们亦亲和。往往留下幽蓝得恰好的夜空,静谧极的气息,永契心意的霓虹色调,稀碎霓光与夜幕楼厦相衬的情挑;还有一些惟爱恋中才能如料的参悟。一个女国学士曾出了篇文集,打头的叫《校堂四季》,描绘了主路四季的见景——春是怀些私密的杨树;夏是惺忪的兰草;秋是缘路街灯菊;冬很难见清花草,但风里定载着虞美人的种子。我是不识植物的,单觉成团的翠绿就好。中间若夹有红、橘、蓝的锦簇存生,感召姿色多彩,那便再好不过。我于是不常过问植物的生物学命名,因而看那篇文章时,就把其视成索引;到主路上寻,落得一场空。还是全当“不能参悟”宽慰这遗憾。

    我所见的,是他们总整齐地衣着校服白衬衫,在主路上并肩地漫游。女生在领口系一只蝴蝶结;男生打根领带,领带会随风飘动挂上膀肩。轻擦的摇曳中,透露夜的流动——似这幽蓝的星空在漫游,稀碎的暮光发梦沉烁!我看见了季节里透明的雪,于某种已然在白天消融的澄澈中将至;于将至的将逝中匆匆飞扬。大约那是汲取了江南灵的柔性,北方苍的达观。在无需等待的从容中,凝视一场未曾遇见的花开鸿途。

    每自国学士们路经外交楼,印象中都会怪模惊呼。大概是谁又叙述起关于“鬼”的谣言,让那密密林丛变得可怖起来。

    —— 2020.06.20

  • |魏伯阳

    我三岁生日时,父亲曾在公园池塘一角的草丛中抓到三只萤火虫。他说家里有一片好大的森林,可以把它们放在那里。

    —— 题记

    一些隐秘的思绪,常在夜里初有睡意,朦朦胧胧时涌现。我仿佛重新从床上下地。沿着窗外阑珊霓虹光束铺成的小径走到阳台,俯看正下着雨或者空气干燥闷热的城市。一座城市,关于上千年的繁衍换代。时间穿梭在其中的墙瓦、花坛、街道、山水,总要把那些比人的生命更加短暂的人情世故留刻于上。晚风从洛河滩吹来,带着新鲜的泥泞气;拂去我,掠过墙,消散于无。这堵浅蓝色的墙在下一刻就和风、洛河、泥土成了一种重合的,已化入历史的对我在家中俯看城市的见证。

    待我寻着以后的某个下午,在书房里记一篇有关“我与城市”的文章。楼上住户装修的灰尘会偶尔从天花隔板的隙缝里飘下,落在嘀嗒的摆钟;又被不停歇的摆钟震去稻草人模样的笔筒边。在这期间,水泥地、打钻机、灰尘、钟摆、笔筒就被有序关联在一起,见证着我的写作。它们大概不会知道我具体写的什么,正如那暮色里的风和墙壁不懂我在看什么;但在看与写之间,我是清楚的,并早就思索着决定这么做。那又会有许多黏连成片的物象在历史上见证了这次思索。这些不留痕迹的“见证”,瞬逝即永恒。

    “历史”似乎就成了一个深邃的概念,有着自己独立的规律,分配万物。历史应从不是为了人或某种生命准备的,人只是在呼应历史。

    隐秘的思绪多为过去的思绪,恍惚中牵动着往昔一切,包裹成巨大的整体。当我想象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并在还原的基础上对它持之凝视,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才得以清晰。譬如我小时候住在老胡同,常喜欢顺着一楼一户人家的葡萄藤蔓爬上红色的斜顶屋檐。曾有好几次,我摔下来磕在青石地上;双腿,后背都布流瘀血。但大多时候,我还是能顺利登顶,并转身笑着回应母亲担忧的目光。她不会因为我征服了挑战而感到欣慰。只有我再抱着藤条稳稳滑下,回到她的身边,再次拉住她的手。她才安下心来,夸赞我勇敢的表现——不知不觉,这已经成了我记忆的影像,在以后的生活里频频浮动。但慢慢地,当我尝试将画面定格,努力把当时的天空、路人、阳光、泛泊天空的游云、晾衣架上滴答滴水声都设为静止。影像成了照片,时光不响。我便突然疑惑起那种葡萄藤的小平房里所住是谁。好像是一对长相厮守的老伴;在某个炎炎夏日,他俩互相搀扶着来给我们家送过葡萄。一盒葡萄,晶莹剔亮,像被遗落的紫色水晶。可又好像是两个欠安的外地工人,他们会在屋顶上抽烟、闲谈直至后半夜。又或许是平常的一家三口,他们的孩子比我要小几岁,母亲曾下去送过我不再玩的玩具。

    向那静默的定格处,我又看到了红屋顶后面,另一家家属院更高的楼房。在秋天,那里的落叶能没过我的大腿。我记得自己曾在院子里迷路,四周无人,哭得很大声。最后干脆把自己一头埋在金色的落叶堆中;任叶子分开,下滑,扩散,最后再重聚一起把我淹没。我记得当时钻进鼻子的,夹带着阳光和大地的潮湿紧涩味。但已完全弄不清为什么会在那里迷路。家人在哪里?幼稚园的玩伴在哪里?

    于巨大的整体之中,我开始努力寻找。有时竟翻带起一连串,不同年龄段的秋日事件。置身于往昔的漩涡,愈陷愈深,最后已然不能像儿时一般轻易拨开落叶,知道自己在找家。纵一苇所如,随其漂流,任一帧一帧擦肩而过的往事碎片肆意呼唤从前。如若凝神屏息抓取其中一片,它便瞬间吸收困倦,膨胀,丰盈。呼唤的回音生自空间琳琅的建筑、物品、情绪。不期之中,纷至沓来。我仿佛漫步在一条黄昏的记忆长廊,前后都是生命之路。懵懂的孩子沿着它奔跑,跌倒,奔跑,直至消失在昏晖的尽处,一路来到现实的清晨。路的两旁则布满窗户,窗子以外是被过去历历在目的经历抛弃的未知;是存在于熟悉之中的浩瀚神秘,连结灵魂和宇宙,寂寥与深情。窗子以外,是一些不被察觉的见证。在忽明忽暗,缠绵婆娑的星光中幽幽地洞视生灵。

    但在每次午夜难眠的最后,我通常还是能够为“漂泊”寻觅到码头。它们总是一方小的天地,没有太多故事;拥挤却完整,像一个角落。上面或开满热色的蓼花,惺忪的睡莲,混合着远山的民歌和烟火气。花瓣上依稀可见几只萤火虫,和它们淡淡的萤火倒影。

    —— 2020.03.27

  • |魏伯阳

    语文老师让她五岁的女儿到高三教室做“旁听”。上课铃响时,她自己推门走进来,踩着碎步,摇摇晃晃跋涉许久,呼一下坐到讲台的檐子上。

    班上气氛就变得不大一样,目光齐聚在这小人身上。她蜷起腿,将头藏在双腿间;上滑的粉色棉袄裹严了脸。我们盯着这毛绒的一团。

    女班长走上边问询,用手戳戳那小圆顶帽,良久无动静。班长扭头冲我们笑,又轻拍几下,换来绒团快速地晃动。班长只得笑着以命令口吻:

    “你们看什么,快读书啊。课代表,起《琵琶行》!”

    女课代表闻声起立,清清嗓子:

    “浔阳江头夜送客……一二!”

    班里乱哄地响起读书声,却隐约充斥着更大的躁动。课代表起领后就完成了使命,也不再跟读。拿着课本径直登上讲台,和班长凑在一起。

    “你这样肯定不行的,你要‘攻击’她。”课代表说着用食指盖轻弹圆顶帽。里面的小头果然钻了出来,瞪着剔透的大眼睛,张望两个女生。

    班上的朗读声忽而大了不少,先前的躁动似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得到释放。“别有忧愁暗恨生”时节奏还起伏不定,分成几处势力;念至“东船西舫悄无言”,就已经整齐划一了。

    “你快去找她爸啊,怎么还不来讲课。”

    “唉呀,你见他准时来过吗?”

    她支着胳膊,跳下檐子。晃着走向第一排;歪起头,在端详那前座的女生。女生的脸随即红了起来,赶紧用书遮紧面部。但羞涩的红还是止不住浸染,一直到脖根。后排嘻嘻笑成一片。她停下凝视,她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脸红”;但我们坐在后面,却都察得清。

    她长得不像语文老师,和印象里其他教室的小子女也都不大像。可能是太久不接触幼儿的缘故,这短暂的逢会使我格外注意起她眉眼间的细腻一一那是种简单的精致,犹生工整。眼神流动的单纯似都聚集于此;举眉驻目间,充满轻盈。

    我起身拉开窗帘。时值冬日,阳光依然刺眼,只是失了温度。阳光扫在黑板槽子里,像载了些风,粉尘立刻飘洒起来。她重跑回讲台,捉那些细尘。

    班长握住她的胳膊。

    “别玩这个,有毒。”

    班上的朗读声又变小了,这时候一些人的声音就凸显出来;它们更甚程度的铿锵卖力。隔壁班的女同学曾给我说她喜欢参与到这些声音中;那是特殊的时段,读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很有地位,意境也更清晰。

    她裹紧圆顶帽走去墙角,班长费好些时间才拉住她的手。她舔舔掌心,盖向墙壁面上刻着的五星红旗。待一小会儿,手不粘了,又舔一下牢牢拍上。往复几次,她笑出声来,自言语般轻喃。班长略显笨拙地杵在一旁,也把手搭在红旗上。

    一个男生不知哪里得来的蓝玻璃,借着光线反射出大片的蓝条块,把两人的后背都印成深色;红旗亦被染上些蓝斑。她发现了,踮起脚尖去够。

    《琵琶行》声尽,便有人提议一起背《咏鹅》、《别董大》。可很多的,开头就吟出“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又惹全班哄笑。

    应是听到了熟悉的诗句,她转过身,静立;呆呆地望着全班。嘴角似扬非扬地紧嘟,不时输出咕噜噜的声响。男生快速举高玻璃,课代表冲他砸粉笔头。她的视线终停留在我这里,停在黄色的窗帘,帘角浮动下金灿掠影的窗台一一阳光,毕竟是教室里最明亮的东西;坦诚地铺满天空,楼廊,树梢,让窗外恍生盛夏的错觉。尽管她是幼儿,才五岁,在冬天里她也一定在由衷期待着阳光。

    同桌起身,往凳子上放两本敦厚的新华字典,小跑着搬到前面。干脆让她安稳地坐好,前排女生将就着腾出半张空桌子。同桌把她抱起,放进位置里。刚才脸红的女生悄悄蹑手抚摸她的头发。她做个鬼脸,戴好圆顶帽,伏进桌布中,又拿棉袄把自己包住。

    同桌回来,披散开头发,重新扎绑。

    “嘿,给我让个位儿。”

    我起身,撑着书架坐上窗台。

    “你说,她在自己班里大概不会拍红旗玩吧?”

    我笑了笑,认为说得蛮有道理。那间一年级的教室里,有一套属于她的桌椅。位兜里摞着自己的书;课间看的,上课用的,被整齐分成两排。从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出发,会有伙伴日常沿路线找她聊天。桌子上,忙着刻自己才能看懂的涂鸦和文字。她当然不会常待在闷窄的一方墙角;除了偶尔闲暇迷藏的匿身片刻,应该也从不注意那里的装饰。

    课代表去办公室叫课,语文老师来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前些天踢球伤了踝,他便也只得踱着碎步,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女生拍她后背,她又摇动起身子。老师走上前,放一小沓作业到桌上,敲敲圆顶帽。

    “你这节课写什么?”他压着嗓音,以极慢而平缓的语气问。

    “数学。”

    “好,那下节课写语文。”他抬头,环视一眼教室,放开声音,“窗帘拉上,把空调关了。”

    我拉上窗帘。

    当教室里光线返暗的瞬间,我却忽地听清楚悬顶上挂着的钟摆的响动,有节律地滴答滴答。旗帜褪去了金光和蓝斑,回到了纯粹的鲜红。

    老师低下头,看着她:“避免出错。”

    “避免出错。”爸爸又强调了一遍。

    “噗!”她用力吐出舌头。

    —— 2020.01.21